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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2 星期五(Friday) 晴

以后在校对,语无伦次莫怪。贴给喜欢的朋友读:))

-67-

5050的双塔宛如两个倒扣的牛乳,塔身细长,色若敷粉,造型似拙带秀,充满宗教情调。塔身没有装饰蓝灰色鱼龙鳞瓦片,代之以乳黄色的石材本色,这种手法用在欧洲翻新的古建筑上俯拾即是。不论5050被日光或月色渡上金边银线,不论云色雨意赋予它大自然的感伤,也不论入夜的灯烛为它涂抹着人的喜怒哀乐,凭它掩映在近树远山之间,与生俱来是法式典型建筑的经典表现手法。
远远望去,尽管5050城堡的主体建筑落在了绿色屏障的后面,可名流佳媛、雄骑豪车鱼贯出入的热闹景象很容易浮想,即使城堡的旁边不是赛纳河与桥,而是江南的湖与岛。
5050所在的白云路一带并非市民活动的中心城区,道路精干,两旁的高大水杉行道树织起了屏障,使穿梭往来的车辆越发稀罕少见。左近除了几排样式陈旧的公房外,只有几处疏密有致的绿地,都用一人高的一色式样的水泥墙铁栅栏圈了起来,显是差不多时代规划建设的。每片开阔地里不约而同有一处规模不大却相当稠密的树林,都是挺拔参天的惯于经风历雨的乔木品种,枝如戟叶似掌,枝枝蔓蔓的缝隙里露出青灰色的别墅外墙,有的爬满了壁虎,叶子纵有新旧浅深之别,也和林子浑然一体了。听裴子说过这些都是文革前建起来的首长或者外宾的接待处,一年大概只有几天是灯火忙碌。可我想这样数十年如一朝整饬如新的草地树木房屋的宁静里头,是一定蕴伏着无限生气的。
一个多钟点前当我驾车往靠海却地势高起的白云路驶近时,四野照例是一派宁静气象。我想起了和大海一起步行和嬉闹的情景,那些沉默的绿色和古旧的建筑豁然就在眼前。当时月光暗弱,它们却更加显出了岁月峥嵘。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子和我说那些话的情景宛如昨天,可那是哪一个昨天呢?我忍不住回看两个男子曾经走过的路,心里惴惴不安起来。曾经来过的那次也是两年多前的光景,白水山庄后门的打架和逃遁,之后赶往机场的一路上也是神色警觉,哪还有空隙让裴子陪着我闲情逸致地指点这一带的景观?难道远在千岛湖会议之前,我就来过白云路?
健硕的车轮碾上了新修的柏油马路,宝马迈开神秘的猫步。5050的双塔赫然出现,它金碧堂皇,辉映夜空。有风吹拂,簇拥着双塔的树梢随之翩然,拂过灯火光影里,枝叶藤蔓都也染成金黄碧翠。这时候我的眼睛里产生了幻觉,好像黑白反转片一样,光芒蕴籍的双塔忽然偃旗息鼓,束身褪色消失在夜空里,而遮掩在树丛里的部分蓦然霓红闪烁,娇客如鲫。白水山庄和5050浑然是一个双面佳人,彼时这般,此时那样。
眼前的5050还同纽约城的哈皮堡有着惊人的雷同之处,只是哈皮堡是停在我的记忆里的烟火王国,而我的脑子里的片断常常不很可靠。5050的这间super套房里的气氛因为韩国人的恣意搅动愈发浑浊起来。房间里蒙着水蓝色的潺潺的光影,又被游动的人鱼和荡漾的波澜搅得时明时灭。光线孱弱容易令人心生疑惑,眼中所见无非一段一段没有样貌没有菱角的生物,无休不止地匍匐或蠕动。尽管暗无天日,可那绝非苟活光阴的悲惨,应该是欢愉的,尤是兴奋爬上脑尖之际,便在最最薄如蝉翼的脑膜上激烈地撩拨而发出的断续无章的吟叫。同韩国人相比,李光仍带着几分自持,饶是强打精神,可恣意的邪念化身面皮上的潮红,瞳仁里的血丝,和间或的呻吟,如同饥饿者正遭受着朱门盛宴的精神摧残。衣服渐少渐宽,他的敏感部位也落在了别人的掌管里,他的眼神里开始有了销骨断魂的魔影,他开始专心和身边的男孩斯缠,冲撞和讨伐。战争是众目睽睽下的杀戮,调情也可以是。有人开始把精致的餐具带上战场,红酒白汤也浑然派上了土弹村药的用场,于是餐厅丧失了吃饭果腹的意义,即便有人把食物塞进嘴里,那只是为了变成一种新式武器。是的,嘴巴也是兵工厂,每个欲望恣意的男人本来就是一座兵工厂。
托尼乘隙脱掉了外套,只穿下一件贴身的白衫,裁剪精到,立时同他头顶上梳理得乌黑光亮的分头登对起来。这种上世纪的黑白老电影里男明星的惯常打扮落在他的身上,竟然就过分精致了。随即一双并不算小却细长的手轻轻环抱着我的腰,露出了白皙的手腕。我转过身去,一张清俊的男孩子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了肩膀,不很自然地笑着,而在昏暗的灯光中,甚至可以察觉他面颊上的羞涩。
在人声混杂中有个清脆的声音嚷道:“小豆子,呆鹅似地干什么呢?”那是在哈皮堡的声音,一个从中国来了不久的青年,看起来仍旧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而俊美,眼睛里、鼻息里尽是干净的气味,于是他有了一个诨名叫作中国豆。照他的本意,是做一份陪伴的活,可是那陪伴的从来不是无依无靠的老人或小孩,是精力旺盛的上流社会人士,出入的场所无不极端豪华。除此他关心的账户怎么能翻得快,翻得高呢!
而我竟然险些脱口答应。愕然中我看到托尼的嘴型一闭一合,他的眼窝里泪光一明一灭。于是我开始微微地发抖,直到5050的包间都看起来颤抖不已。有些绞缠的手臂分开了又绞缠起来,有些木楞的眼神重新灵动起来,也分不清是谁的领口里散发出混合着脂粉香味的热汗味。所有这些都代表着一种不断萌动和膨胀的情绪,按到了这屋子里的各色人等,也窜入我的鼻中搅得脑痛欲裂。
“小豆子……”是托尼的呼唤?他又是哈皮堡里的哪一个男孩呢?难道他乳臭未干就能在光芒四射的人肉山酒精海里出没?
韩国人持续热烈地搅动着餐厅里的气氛,根本就把眼下的酒肉局当成了游乐场。可是这里不正是一处将要人肉澧酪的游乐场吗?我纵然不懂韩语,但他们的高声喧哗早把体内的兴奋流露殆尽。我巡着他们的手舞足蹈看去,水光潋滟的远处,几具绝伦矫健的男性躯体开始搅和到一起,美曼地徜徉而来,一波又一波地推拨白浪。房间里仍有隐约的琴声,波涛似的,间或水滴的音律。男人们的喉里发出汩汩的压抑声音,和他们身边的男孩加速了肌肤的摩擦。玻璃墙上的波涛和水泡增多了,水里的男性模仿着海豚的泳姿,扭摆着游近过来,把大部分裸露的遒劲的肌肉和修长的身材,暴露给贪婪的食客。到了边界前,惹人狂想的泳者让自己平稳地垂直落下,细小的浑圆的水涡在他的腰际、他的胯下、他的趾间翻涌。那水中飘逸的长发,把一张英俊的脸庞衬托得格外有型,而身上唯一的遮掩,是一条无法更窄更紧的黑色泳裤。可是与其说是遮掩,不如年轻的泳者随着波涛舞动着身躯,双手合抱着抚摩自己的肉体,着意在性感地带揉擦着,随后象是完成了演员出场露脸一样,一点足便旋舞着向水晶池的斜上方窜了出去,逃过了食客们的秃鹫般的眼睛。
周遭的气氛便逐渐凝结起来,一个性感的肉体在食客们的神经体系里释放了某些躁动的元素。又一条人体从远处跃入池中,夹裹着水泡朝玻璃游来。这使他们看来都像天外来客,也许还是天使。和前一个泳者相比,他显得瘦弱一些,没有那样结实的肌肉,但漂在水中的肌肤似乎更加白皙,摆动的身型也更加柔媚。有人惊呼了一声,随即有人附和,大概是泳者的名字,或是这些男孩共有的称号。显然目下这位短发的泳者更加俏皮,乐意互动,他大概听见了玻璃外面的喝彩,或者仅仅是从口型上揣测,他选择了倒立的姿势,缓缓降落在玻璃前,将白色泳裤前的突起出格地擦着玻璃,这使他的纵情尤其充满魔力,我的心里也不免动荡了一下。
在我出神的瞬间,黑色泳裤重新出现,白色泳裤便缓缓地迎了上去。他们若即若离地游弋着,似有似无地撩拨着对方,渐渐地逼近,以至于缠绕起来,僵持到了一起。水里的男性美人鱼开始彼此征服着,而我对面已经有人攫取身边宽袍博带下的稚嫩鲜活肉体来发泄性欲。男人鱼的战斗愈演愈烈,餐厅里渐次响起的呻吟恰好替人打着节拍。李光匍匐在他的男孩身上,一如托尼松开了我的白衣领里的领带。唇齿相扣和指尖掠过一样充满声色。“我们也做点什么吧,如果我并没有惹你讨厌。”托尼的潮红的面颊挂着泪痕,身体微微颤抖着,眉宇间露出合乎年龄的秀丽的神色。“我记得你想拿一本书给我看,现在想起来,我们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这是一双好看的熠熠生辉的眼睛,充满灵性的,似乎又点染着我的心头,也许在大风迷漫的纽约的街头,在我的回头里也看到过这双眼睛;还是从这双眼睛的前面,向我伸过纤细的手臂,拉着我,或者招手作别?我在心里想,是的,肯定有他的,只是我忘掉了,可是为什么又在同样的地方相逢呢?托尼忽然喃喃地说:“你还是那样平静地流眼泪吗?”说着一些纤细的手指拂上我的面颊。
随着我的奋然站起,托尼委倒在了一旁。李光用酒醉般的迷茫眼神瞪着我,除了托尼只有他还能顾着我的举动。像给什么外来的旨意领着,我走向李光,这一步半跨的距离被酒精与荷尔蒙一起拉长了。我几乎是扑向了他,胡乱抓住他散开的衬衣前襟,却抓到了滚烫灼人的肌肤。李光茫然地微微颤抖着站了起来,翻红的瞳仁死死得瞪着,不顾膝盖上的裤腿滑落了下去。我抓他的双臂叫他缠住了,他满口的酒气吹到了我的鼻下。他吐了几个音符,却没有说出什么来,倒像是一觉醒来美梦成真的样子。如果他是一枚炸弹的话,一定已经点燃了火信子。我忽然觉得身下是虚空的,人飘了起来,他在我的臂弯里,黑发如缎,明眸如钻,鼻尖高耸,唇齿熙合,下巴与额头呼应着散发出淡淡的亮色,他摘掉了眼镜,就像是学校礼堂外偶遇的似熟非悉的同学。我其实并不比李光清醒镇定得好些。
李光忽然在迟疑的茫然中笑了笑,嘴唇触到了我的下巴,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关起了眼睛,听凭他的嘴唇在我的脖颈里点起、滑落。一个笑得鲜花般美好的男子靠近了另一个,很难辨识哪一个更加期待这种靠近。我深深做了一个吞咽,这让我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块散发着灼热酒气的嘴唇。我抓住他的脖子拿开了,低下头问他:“我们这是在做什么?”他停在原地瞪着我的嘴唇,说:“他们很高兴……我希望你也高兴……”他轻哼了一声,面部表情忘我而陶醉。原来他底下跪着的小孩因宁几声,改了下姿态继续忙着手里的活。托尼却没有过来,似乎在那边定定地出神。
“你高兴吗?”看我没有回答,李光追问了一句。他再没有贸然吻过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看我。我挡开了触摸到我身体上别人的手掌,逼近他说:“我并不想问你为什么要到这种场所, 为什么要叫上我,是否在意我快乐不快乐,也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感受,我要你现在和我一起走出去。”
李光地鼻息加强了,渐渐得像一辆喋喋不休的老爷车。他的颤抖正隐隐发作,他把目光转向了水蓝色光线发出的地方。水晶池里只剩下最原始的自然物,人鱼,水波,和我们看不到的凶猛却细小的生物。挑逗观众的表演者亮出了最后的绝招,裸裎,疯狂和真实的出卖。他们不再顾及观众欣赏的角度,而以自己最为享受的方式征服着,或是陶醉。露底的韩国人陆续抱着衣衫不整的男孩奔向各个门里,谁又在乎别人的快乐呢,或者还在乎自己的廉耻。谁又知道这些夸张的衣袍不是为了倒垂在地上好把人绊得半死。李光随着水晶池里的节奏倾倒在我的身上,一阵一阵短促地发力,指尖几乎想穿透我的胳膊。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哀求的悲伤,忽然接受了他的蛮横的依靠。这实在仍旧称得上是一次剧烈的搏斗,衣不蔽体的男孩被掀翻了滚在一边,眼睛里和身体上仍旧是李光的种种痕迹。我曾厌恶地推开他,他却踉踉跄跄地搂紧我,伏在我耳边气若游丝地央告:“我就要崩溃了,可我找不到谁来说。我李光……我……”杏仁的味道越来越重,我皱起了眉头。一惯神气活现的李光正像一张海蜇皮那样打开在我的眼皮底下。他还像一只落水狗,还好他挡住了我的视线,暂时看不见什么湿漉漉的秽物涂上了身。脑子里注铅般的重负忽然散却了,视线也不再那么摇晃,水晶池里除开混浊的旋流什么都没有了,而李光仍旧像廉价的纸片那样随时等着我把他摔出去。极限刚过,门那边还有压抑低沉的啼叫,像找不找北的狐狸。我推开一扇门,房间里家具、沙发尽善尽美,而且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我听凭裹着衣裳的李光独去靠墙的角落里委顿下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房间里没有窗,却还有半掩的门,我去掩门,门那边的房间里,有人紧闭双眼无声地抽搐着,衣裳高高地挽过了胸口,露出了浑圆的胸膛和上面鼓实的乳头,他的眼睑一翕一张,唇开齿扣,双手在胯下的毛丛里焦灼地农忙。我赶忙掩上门,可刚才的一幕哪里掩得过去。那青年尽管侧面背对着我,可那细巧的面庞,直挺得鼻梁,难道是林子?没有完全掩上的门缝里,传来了男子的爆破音,随后有细细的说话声,那不是林子又是谁呢!
我重新感到了头重脚轻了。
阂上那扇木门仿佛回到了纽约西城的阁楼里,我的栖身之所。房间里是寂静而湿冷的,古旧的铜质窗拴给室外的寒流让出了过宽的缝隙。如果不是我的心里有他,这真是一个了无生趣的斗室,望出去却是高楼比肩明灯辉映的繁华之地。可是我心里有他,任凭世道混沌,我却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充实地过活。倘若梦事不美,夜半惊醒不免夹杂懊悔而焦灼的情绪,我在漆黑的屋子里找他,我怎么在这节骨眼上懒散难支,就睡过去了。他走了吗?屋子里没有点灯,他走了吗?我的心随着满眼的灰黑沉了下去,他甚至没有来过。窗外摩天高楼的光芒透进屋来,把四壁照白。好像添了一点家具,大概是他做的。斜望向天空的两幅小小的老虎窗也似乎变得宽敞了,他改不了这个,我心里笑,大概是我的眼花了。因为总是思念一个人,而对其他事物都浑浑噩噩,连眼睛也老花了。我坐起来靠着床背闭目养神独自儿笑。他大概是真地有点儿生了气,在这片陌生的地盘上,除了他谁还在乎我做了什么。可我能为我们俩做点什么或许都是值的。
房间里不似先前那样的寒冷了,我是看着他挂了一领子白雪沫子撞进门来的,纽约下雪了,天寒地冻。 忽然床板起伏,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移过几尺坐在床沿上,尽管仍是背对着。我伸手抚摸他的脊背,那里温暖而潮湿的。这种冰封三尺的天气里,他一身汗津津的,他真是情绪激烈到了极点。我心里又酸又软,移过去环抱着他,嗅他领子里窜出的热汗味。他意外地没有挣扎,反而向我的方向退近了几分。我夺过他手里紧紧拽着的那本画册随便扔到房间黑暗的角落里,然后在黑暗中也许我们互相凝望了一会,也许没有。“你不该来。”他说着,满面的泪痕没有擦干。也许他意识到说话的内容或者方式显得和天气一样寒冷,他把我搂在怀里。在他的胸膛里,我反而没有闻道热汗味,而是冷天里走来的冰湿的潮气和街上的汽油味。“你真的没有必要为我还留在这里做这些……”我听得出他断续无章的话,或许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难以启齿。我玩弄着他的风衣上的大钮扣。芝加哥的风也很大,一个华裔少奶奶的介绍,我飞去为当地的一份通讯日报社拍了这组画册。这是纽约时装圈里的上万模特梦寐以求的机会,不可思议地落在我的头上。他几乎撕碎了整本画册,印刷品的纸屑灰飞烟灭。也许那张叫作“玻地尼”的照片刺激着他。照片里我跌倒在碎拼的彩绘大理石地上,乌黑的卷发打得半湿,一缕缕垂下额头,黑色礼服颓废地扯开了,丝质的浅色衬衣胡乱翻出了外套,大概是醉醺醺的情节,我把一杯叫做“玻地尼”的鸡尾酒从下巴一路淋到敞开的胸口,打湿的衣裳下面肌肤隐约可见。这原本算不得什么,一个衣着时尚的颓废青年的演出,或许散发着诱惑的光芒,那是时装的需要,或者是鸡尾酒的需要,出版者口里的文化的需要。而稍微重要的是,画面的上端是一个叉腿而立的成熟男人,双手叉腰,考究的呢大衣分摆到了手臂的后面,尽管没有出现他的脑袋,但显然他正瞪着我,或者得意,或者调情,或者淫邪。而我呢,正迷茫地仰视着这个男人。
不要说时髦衣裳包裹下的身躯,黄金般的酒液淌过的肌肤,即使因为仰视带来的满头皱纹都闪烁着青春和美好。尽管画册里面还有些更加轻薄浪漫的衣裳和场景,我拿给他看的时候,是带着一点可笑的自满的。我原以为这比哈皮堡的工作好些,而我今天刚刚拒绝人鱼的演出,明天等着我的也许又是自由的陪伴工作,等着经纪人的安排,一整天地等待,也许可以等到工作,尽管顾主麻烦些,也许就只能等到天亮,而不是出工的电话。
房间里有男子细细的抽泣声。是李光,是5050。可我没有走近他的动力。或许我不是那么憎恶他,而是我被背靠着的门板后面的林子抓住了心。林子在和人说着话,时而笑笑,气氛轻松,像是真的欢愉。可我的心却几乎堵上了嗓子眼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居然是林子的老板魏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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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 发表于 2007-11-02 18:29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0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9-13 星期四(Thursday) 晴

-66-

我想起一段假托印度高僧的推演,说的是人生世上遭遇的苦难大抵是个差不多的量,问题出在遭遇变数的时候,人的承受能力有多大,仅仅是两块胸肌一块背肌夹起来的三明治大小的心智胸怀呢,还是宽阔得犹如无垠无底的湖泊。那会儿还上着政治课,我立刻给了唯心论的标签,如果拿它来指导生活,很不靠谱也很尴尬。读朱自清或者梁实秋散文的时候,又觉得唯“心”是了不起的,有的人一叶知秋,乃至了解国家民族的命运,有的人则浑浑噩噩,如鄙夫蝼蚁般苟活。可是心死的人倒存活了下来,究竟谁才拥有值得赞美的湖泊呢?任谁都有果腹的欲望,倘或多了蔽体的企图,生活就要艰难一些。甚而至于从树上跳下来做了万兽之王,又从山林里走来派到地球每个角落里垦荒,人还能回到那种思维简单,心静如水的单细胞纪年吗?哲学和冥悟,就是无视和捏碎一切差别,没有时空,也望不到从前和未来。这些本来就够绝望的了,何况我们活着的世界还光怪陆离,痛苦不仅多如美食快事,痛苦还总跟幸福双生双灭,难分彼此。如果世事仍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神灵掌控着,那么他给人类开的玩笑无疑越来越大了。心智胸怀越有人的味道,怎么都和永恒芳香的湖泊搭不起桥架来。
我之所以能够把上面这段莫名其妙的思维记录下来,是因为我有针对的目标。李光!这还用问,为什么是他,当了未来杂志社的一把手,现在又让我卷到这样一个场合里来?没有一种简史能够真正把它试图阐述的学科交代清楚,正如我一旦表述对他的知掌和观感,就立刻陷入了不知所云。钟大卫索性把李光称作妖精,咬牙切齿也是惯常的表情,而逆来顺受的冒骏呢,撇开羞耻和利用,似乎总有那么点情不自禁的味道。而我曾经最捉摸不定又急于了解的,是大海的感觉。纵使在李光频繁穿梭于大海周围的时候,他都很少提起,这多少让我体会到逆向的好奇和潜伏的绝望。这至今是个迷,隐隐地在心里作怪。
李光现身的头几秒钟里,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所有的事物都停止了呼吸或者运动。这是我的感觉,即使我赞同宇宙恒动的观点,事后又为这耻笑自己。所有人都目不交错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至少这是我看到的景象。我算茅塞顿开了,为什么在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生出真正恶心他的烟雾来。这是一个美质和帅气兼备的人物,玲珑剔透的脸庞和短发,质地精良的金丝边眼镜,剪裁贴身的米黄色薄料套装,偶尔从沙发掩体下露出来的皮鞋,工艺讲究自不必提,连拍打地毯的动作都很华丽。
最先活动起来的是全社长。两个人推搡言欢又使环境更加恍惚起来,分不清这里是谁家的客厅。然后就有了瞬间的高潮,污染级分贝的噪音和暴殄级亮度的光芒合力击中了我,我像挨了一记重拳那样晃了一下。几秒钟的空白使高潮穷竭而止,我的耳目里渐次有了还能承受的光与乐,但仍旧是华丽过头的。
李光直截地把全社长称为带给我们更多互联网灵感和商机的数字娱乐英雄,同时也算把我介绍给了他。先前悄然走开的面具青年突兀地走近李光,用暴露在面具外面的红唇皓齿低语了几句。李光似笑非笑地侧面倾听,眼光偶然停留到我这里,就一直保持着,甚至在他和面具青年低语的时候也这样。青年走开后,我们身前身后的沙发茶几已经被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一点,规置出一个小型的会晤空间,颇有几分私密独享的感觉,尽管周遭仍旧那般热闹、那般明亮。
我冷笑着应付全社长的寒暄,过后又改成礼貌的严肃,因为韩国人的“好”脾气似乎在说,漂亮爷们尽管假惺惺吧,到了这种地界,露出狐狸尾巴是迟早的事。而且不得不承认他的中文相当好,连谄媚的口吻声调也运用得堪比母语。落单的李光靠坐在皮圈椅里,搭着二郎腿,消瘦的身形在衣裳底下显得很疲倦,甚至脸上都有,好像身不由己,不情不愿的样子。这算什么,难道这号聚会不是他张罗的吗?等我下一次撇下不屈不挠的全社长偷看他的时候,他正含笑而木然地望着我们这边,拘谨的,甚至透出几分青涩的,那种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才有的斯文率真。全同志忽然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问我:“关主任也喜欢李社长吗?我简直给他迷住了。不过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全某人说中了我的痛处。同大海到白水山庄消夜不一样,被李光约到5050来,从踏上这里的一寸草皮开始,我就感到了隐隐的羞辱,这种恼羞成怒又被全某人放大了。再看5050大厅,红唇、粉颈、玉脂和蛮腰四处横流,有浓妆的男裙钗,也有燕尾服加身的女绅士,算上半幅面具罩脸,一身薄衣蔽体的侍者,舞池里酒桌前多是雄性张扬的男性。即便衣冠楚楚,却都把欲火写在脸上。毫无疑问,这里是人间奇观,一个凭男子取悦男子的所在。任你在外头呼风唤雨、一言九鼎,到这里却只想做一名弱男子,巴巴地听从另一个男人的摆布。我忍不住向李光坐着的方向横了一眼,又深感污秽,半路停了下来。
李光豁得站了起来,正动作亲昵地揽着面具青年的肩膀,在他耳边笑道:“你带这位韩国帅哥走前面,他有点迫不及待了”,就把他推到了全社长的跟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的青年从我身边走过,目光格着面具望了我一眼,察觉不到他的表情,很快听到他温婉的声音对全社长说道,“我带着您,请吧”。全社长的表情很滑稽,是虎视羊来的鬼地笑了笑,转身跟着青年朝内厅走去,将入未入的时候,他忽然童心大发,搂着青年的脖子问:“你会叫我开心吗?”说着他们的背影在门内一晃而逝。
李光和我并排走在后面,周围聚拢来的目光很耀眼。他挨近我说:“我们是今天的全场娇客。”我不用转身看,心里就浮起一幅图画,果然是这样的:我们的脚下是大厅中轴线黄道,大约是两米多宽的黄金玉石砌成,黄道的中心,也就是大厅的中心,正是我们先前小坐片刻的地方,是个中心枢纽,两条汉白玉色的和两条海军蓝色的过道间错着穿过枢纽,在大厅里拉着对角线。比起黄道,这四条斜道稍微狭窄一些,却要长得多。这黄、白、蓝五条道可以同时升起,也可以错落高低,像临空的复道,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大厅规置成形式、大小、高低、形状不同的空间,大到几百人的舞池,小到两个人的蜂巢。灯光暗处,唯有这几条通道升成的高墙上的表演者,才能了解四下里茫然一片的,是怎样的人生百态。
“你都看到了,这地方,所以我一直犹豫呢,你都还在休病假。”他开口说话把我拉回到5050内厅的过道里。这里灯光柔和,布置素洁,摆设的家具物什多是青石红木,有几分汉唐味道。我听他说得惴惴不安,话里的意思还很无辜,刚才预备质问他的几句话,忽然都模糊了。我不知怎么地让了步,问道:“你交代一下吧,我该做点什么?”我刚问了这句,就和李光一前一后走入一段旋转过道,彼此看不见,李光在前面发出的声音变形了,又嘎然而止。从旋转过道里出来,是一个布置更隆重一些的一个客厅,巴洛克风格,由质料考究的宽大无比的沙发围成的两、三处休息区,三个墙壁上各有一扇厚重的酱红色木门,雕饰繁复,被紫色、墨绿色混杂的墙纸围起来,倒也显得很沉稳。李光停下来回头对我吟吟笑着,忽然面色煞白道:“关,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挽我在一个沙发圈里坐下,正面靠墙恰有一面镜子搁在一个矮炉上,照着昏暗的房间里,两张魂不守舍的苍白的脸。我靠在沙发,双手捧面仍挡不住涔涔而下的冷汗。我不确定身上有多么不适意,也许来自脑海里的或者精神上的不适意才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我感觉到小客厅里的气氛越发沉闷越发晦涩了,像漫天灰砂落到我的头上。有木器发出苍老的撕裂声,周围很静,李光和我也一样安静地坐着。等我意识到这两个男子紧挨着好一会儿的时候,我正对着他的米黄色笔挺的西裤上的自然褶皱发着呆。他的呼吸吹散我的鬓发,小声说:“我招呼一下韩国人就先把你送回去吧。”我低头冷笑道:“出去的路也要经过他们待得包间吧。”我的意思是既然路过全某人,我怎能扬长而去呢?”他低声一笑,既不吃惊,也不分辩,顿了一会才说:“你看起来真得有问题啊!我很担心。”我还是低头冷笑道:“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是随便选这个地方的。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和你之间还是就限于工作吧。”我扭头看到一张神情木然的俊脸,想想几多是非都缘于这张粉雕玉琢般的面庞,不禁恶狠狠地说:“我不想冒犯你,但是我可能控制不好情绪,也许你知道的!”
李光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搂着我的手臂松开了,落在我的肩上轻拍一下说:“这个案子对社里很重要!当然对我也是!”顿了一会他补充道,“我保证对你也很重要!”
李光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笑了笑,努力调节着气氛。最靠里面的门忽然开出一条逢来,光明顷刻泉涌而来。全社长和随从们高声说笑哼唱的声音透了出来。我自顾站起来朝门里走去。李光拉了我一把,楞了楞才说:“我想你行的。就好比我也能胜任社长一样!你是要进去了吗?”我觉得他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一句,而他对5050的轻车熟路一定还有更多故事。
“不好意思,我忘记恭喜你了!” 我的声音僵硬在喉里,又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道:“我进去了,要出去总得先进去的!”
李光快一步赶到我的头里,双手插进裤兜,耸耸肩头,又清清嗓子说:“你也知道老爷子的为人处事,他坚持干实务,副社长和总编辑的头衔也许是他最愿意得到的。看得出来你有一点失望。我想我们可以把事业做得更好,我需要你!”
对这个传闻中踢开了杜司令和老爷子,坐上未来杂志社一把交椅的权术家,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蓦然有几分微微的醉薰,吊灯在摇,人影在晃,周遭冒出许多杂音,以至于我会听不真切他说了什么,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坚决地说,离他远点。

推开厚重的木门,果不其然是一间空空如也的陪室,布置精巧,风格和外间的小客厅一脉相承,只是小了一半地盘,对角墙壁上敞开了一扇一模一样的门,全社长他们的大嗓门时高时低地传了进来。有韩国人的喧闹,有李光的轻车熟路,也有我的似曾相识,我们如此又走过一对陪室。我想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是容易迷失在5050的城堡里的,它不仅比外观看起来庞大得多,即使走马观花也很容易中了穷奢极欲的毒。本来么,一个籍风月过活的地界,但如我所了解的这类物事,连一块大理石、一只铜扶手、一条硬木棱都可以淌满淫欲,越往里走就越不要再想着无欲则刚的自命清高了。我的视线在李光整洁的发迹上模糊,若干年前的纽约西城那间红得发紫的夜总会里,很多情景相仿,升降舞台般的大厅,单向行进的分不清上升还是下降的旋转过道,一重又一重的陪室,难道接下去的包间里也有……我俯瞰西城夜总会里那张李光的面孔,也许比此刻还要清瘦一点,在光影酒气里,似乎有的,又太不可思议了。
我跟着李光走进了一间墨绿色调的摆了许多白玫瑰的包间。扑面而来的自然是全社长们的欢呼,人们几乎从宽大的红皮沙发椅子里跳了起来。李光一言一笑旋即融入人群,没有一丝才来的离群索居者的落寞。我的心上正结起巨大的冰块,心往下沉,笑反而浮了起来。“嘿,关主任,你晓不晓得自己的笑容有多么迷人吗?”全社长认真地说,他的随从一旦跟着“认真”起来,包间里立时鸦雀无声,轻缓的背景音乐就清晰起来。
要么和李光一样做一条变色龙,要么象被一条光柱照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呆,做一个孤独者。我发现自己是闯入者,眼见大家微笑着却怔怔地看着我。一颗玫瑰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暗绿的厚地毯上,悄然消失;又一颗水珠滴落在红木茶几上,啪的一声;一片白色花瓣在水晶花瓶的上空轻轻颤抖了一下,空气里便有了花香。我笨嘴拙舌,就三缄其口。任谁说我害羞也好,骄傲也好,原本最糟的事儿就是横摆着给谁看而已。我仿佛回到了纽约西城的哈皮堡里,显然是拜了谁的恩赐。既然我曾经在那里沉浮,又怎会对5050的这点小儿科抄袭之作手足无措。花瓣掉了,依旧芳香,又是谁给了花朵一个似是而非的滋润营养的花瓶呢?
李光摆了摆手说:“我可约法三章在先,第一不准谈工作,工作的事情留到会议桌上正儿八经地谈,第二不准自娱自乐,这里可是远东最高级的夜店了,各式俊俏男孩多了……”忽然他又叽里呱啦用朝鲜话和全社长争辩了几句,包间里顿时爆起了一阵哄笑。全社长挨进李光挽着他的胳膊,眼神瞟来瞟去,不忍我听不懂似地用汉语说:“我就晓得,我们夸奖关主任俊美逼人,有人就不舍得了呢!”说着他做了一连串的俏皮表情。李光神情自若,嘿嘿笑道:“你老哥就当我嫉妒好了。男人都是见异思迁啊!”全社长得意非常,笑得几乎跌落下巴。李光忽然看了我一眼,面色转出几分绯红。在我听来,他是替我解了围,姓全的只道是他吃起干醋。于是两个人提议大家为了美貌和健康干杯,包间里的所有人总算觅到了落座的机会。
包间里的灯光不知不觉地暗弱下去,恰好到了看不清邻座脸上的瑕疵为止。对角墙壁上的门忽然打开了,那一边陪室里充沛的灯光倾泻进来,几个面具侍者鱼贯而入替所有人张罗酒食。李光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低声说:“吃饭了。”随后便叽里咕噜地招呼韩国人。我轻轻甩脱了他的手指,激起了他脸上的阵阵笑魇。我冷笑着问道:“美人鱼的节目安排了吗?”他一听之下面色立时古怪尴尬起来,全社长哪还能甘心寂寞,端着酒杯邀我们干了,嘴上不忘说:“李社长的约法还差了一章,我再加上一个不准,就是不准两个人说悄悄话体己话,把我们当空气了是吧。”
包间看起来比陪室大上两倍,四壁垂着粉红天鹅绒的布匹,摆了一些云石做的家具。屋内居中是一架硕大的云石餐桌,足足可以围坐二十个人,却只摆了七八张红皮椅子。精美的餐具排了一桌子,仿佛那就是主食,给人瞧的主食。侍者们忙着分餐,李光乘隙看了我一眼,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吃起一巡后,全社长又放不下地对我说:“关,李很幸福,你们很幸福!”并预备和我、李光碰杯。李光站起接了过去,叽里咕噜一阵,自己先一干而尽。而老头渐渐发红的瞳孔盯着我也慢条斯理地喝完。我一边看着李光一边咽酒,他似乎自知理亏,刚才还频频向我劝菜,这会子连头也不转过来了。
姓全的老头儿一不做二不休似地向几个同胞挤眼睛说:“上大餐罗!”这时,一道供菜式穿梭的小门里,涌出几个穿朝鲜服的少年,都一边儿高,一式儿描眉搽粉,各自搬着一个小圆肚儿凳子,都往空档里边坐下。于是每个男人的身边都添了一个活色生香的饽饽儿。因为我和李光挨得近,那两个小孩子便分别坐在我们的外侧。好端端的餐厅变成了厨房,和面运动逐次开始,老全更是痴狂地扭揉捏着男孩子的面庞身体。我看得眉头发痛,李光低声说:“回头再细说。我看生意基本成了。”我没有看李光,却发现李光边上的少年,正是托尼,脸上也搽粉抹红,还留着戴面具印痕。调酒师笑道:“刚才引导的时候不方便说话,请关先生原谅。别楞着,给关先生倒酒。”后一句话他是说给我背后那个香喷喷怯生生的小孩子听的,于是就有嘤咛一声,一团软软的火团似的东西靠上我的后背,一双纤细雪白的手端着酒瓶过来斟酒。我没有转身去看他,人晕晕忽忽得厉害。
托尼藏在李光背后窃窃私语,时而露出半个脸来,挑着眼怔怔地看我,表情还是停在同李光说的事情上。他的饱满的前额在褐色发丝里若隐若现,皮肤好似透明的,散发着白玉似的光泽,眉宇以下的阴影迅速幽深下去,反托出了双眸的明亮,面颊和下巴又分别露在光线里,使他看来奕奕生辉,象座精致的雕像。比起去年在白水山庄见到的时候,他丰腴了些,着实标致了,甚至和几天前在健身房里的样子也略有改进。青春如火的男子就能如此光芒四射。
李光忽然好言询问的口吻对托尼说:“不如你陪陪关先生吧!”青年嘿嘿笑着,露出整齐的皓齿。两个男孩子就忙着换个位置,李光柔和地笑着,似是而非地摇着头。我心想何必呢,可没有拒绝李光“递”过来的好意。这时候包间里灯火的辉煌仅留下满天星斗,屋子里昏暗一片,几乎逼到了眼前。再看餐桌的那一半边已经发生着淫蜂浪蝶的事件。我正想问问李光,我们这样的干部倘若和这群人一起曝光,还有前途吗!恰有一块粉红幕布缓缓地拉开,露出湖兰色的水光,把昏暗中的人们的目光引导过去。我的心一下子低到了嗓子眼上。李光忽然板着托尼的脑袋一起靠近我问:“是你把节目的前透露给关主任的吗?不好好交代,待会看我怎么收拾你!”托尼并不争辩,似笑非笑地晾着,我推开他们,李光毫不介意,把手里的红酒一干到底。
整整一面墙壁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做成的,一面是装满心猿意马的娇客与荷尔蒙的包间,另一面是碧波通天的水世界。有了水,美人鱼的影子隐约可见了。李光曾经说我的手机新号码是冒骏给他的,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裴子怎样和小冒沾得上边。李光做东摆开哈皮堡的玩乐局,又怀疑是托尼向我泄了秘密。韩国人骤然加剧的欢愉声搅乱了我们这边的小格局,所有人的鼻子给水世界里的景观牵住了。也许托尼除外,他的额头几乎抵住我的面颊悄声说道:“你到底猜到了什么,叫他这么惶恐?”“谁知道!”“可他赖我和你串通呢!”托尼若有若无地顶真。我看着他的眼睛,就能看到波光粼粼,其实整个包间就是珠光宝气和水光潋滟的重叠。这时候一条柔弱无骨、美如温玉的人鱼游上了他的琥珀般的明眸里。韩国人爆发出心痒难搔的歇斯底里的叫好。一个意外的记忆突然袭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低声质问道:“原来是你。”
托尼似喜似悲的面容表情复杂,他克制着情绪,冲着水波的方向努了努嘴笑道:“看看吧,比哈皮堡怎么样。”我不自觉地在他的眼眸里看了一眼水世界,已经有两条人鱼了,一定还会更多。一霎间他的眼里浮起了水波,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他的背后李光也一动不动地瞧着这边,他敞着衣襟,雪花似的怀里,男孩正吃奶般地忙活着。我正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托尼,一时身心倦怠,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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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 发表于 2007-09-13 17:55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0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8-21 星期二(Tuesday) 晴

-65-

正当我端正态度,放弃幻想,积极配合治疗,全力夺取康复战役全面胜利的时候,医患矛盾悄然滋生。在我看来,这次康复比五、六年前的那次做得好。如果康复好比攀岩这种令我畏惧的体育项目,那么这次“锻炼”所留下的疑惧、痛苦的滋味,实在减轻了许多。那种躺在浑身上下的毛孔、腺体不由自主地冒出虚汗的事,这次应该没有,更不用说活着的人给自己编着死去的理由了。
但是医方权威裴子不这么看。这家伙兴冲冲地推门进来,那一准是暗藏在我身边的这支医疗服务小分队队员打了小报告。裴子总是问得我一头雾水,“你什么事哭啊,干吗不肯吃药,想看电视我给你弄一台啊,你真要去镇上我开你去啊,你不能不吃饭吧”,诸如此类。我一时半会哪里编得了合情合理的理由,说“没有”他不信,看他的样子实在滑稽,看到案头的几本书,就拉来当差说看书着迷,忘了吃饭睡觉和其他的一切事情。
说到书,那还是裴子照着他心里那个关南的好恶,给我找来解儿闷的。读《连城诀》我能觉得自己精力过剩,总觉得人性的阴暗实在没有写完,狄云和水笙的雪谷相会来得过于急切,好像拉过一面洞房春融的画卷,掩盖掉人世间那道已经溃烂腐败的伤口。《卡拉马佐夫兄弟》写得很有趣,故事读得情趣生动,读完了却是人情可鄙。可阿廖莎这个小伙子好像走到我的心眼里,我常觉得过着他的生活,从不过问谁出的钱供着我,也尽想些不合情理的事,如果我是哪个故事的主角,读者还不无聊死了。
我还是喜欢做读者的,那样使我表里如一地安静下来。我会不知不觉地在字里行间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和围着她的关园,也常常想到了一年来、几年来、甚至一辈子游走在自己身边的人,很多人,他们的面庞,和我们的场景,都一如昨天的清晰。那些都分明是别人的故事,很久以前就排成铅字的故事,我却把自己的活动硬塞了进去。我不可能遭遇狄云或者阿廖莎的故事,可归根结底的精神和世理都如法炮制,那是关于人性恶和荒诞的,逃都逃不掉。因此我倒扣下书本,难免深沉地在房间里踱走、或者唏嘘。这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问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而我却更想弄明白,我怎么到这里了。
他也有拐弯摸角引导我的,要我到广阔的草地上去读书,多好的阳光和空气啊,还有鸟鸣风萧萧。这里的风光是怡人的,可我喜欢躲在房间里读书,能投入。前一天有个害羞的白衣小姑娘也鼓动我去院子里走走停停看看书,那会儿我正读得入迷,就跟她坦诚地说,去了外头我哪能这么任性地流眼泪了。为这个我甚至没让她收拾屋子。倘若这也搜罗到裴子的耳朵里,我可是病得更重了。
这天天气特别晴好,我也怕裴子悄悄把书收了,就爽快地依着他到处走走。几步到了云崖前,远处水面上彩带飘飘,白帆点点,大小突兀的礁石上站了不少挥舞着手臂呐喊助威的人群,像是一场帆船比赛。果然发令枪声炸响,锣鼓、喇叭齐鸣,健儿们飞舟破浪,卖力地耍开了。裴子喜形于色地说:“哈,湖区管委会还真把帆船赛的主办权拿到了!”我从崖前退回别墅前的草地上,金鼓声顿时消歇了。裴子不解地跟过来问:“别真不舒服了,那还是回去歇着吧。”我扭头看到他满目的关切。
躺在草窠里,我的世界里充满了蓝天白云,通身都叫炽烈的阳光暖着,而清冽的泉水味的微风不住地四下吹着,我得承认这草地是人享受的地方,如果不读书的时候。我闭着眼,让一天累到头的眼皮也松翻松翻,心里也像注了暖流一般霎时满怀温婉的情绪,却是淡定的鼻息把所有收获的惊喜不夸张地表达出来。“我觉得自己睡着了,”我说。裴子唔了一声。我拉过他浑圆的身体当枕头,他嘿嘿了两声。两只白色的海鸟落在不远处的白砂地上啄食着什么,又警觉地抬起头侧目着天地和我们。裴子轻轻地叫道:“过来过来,把这块上海送来的奶糕吃了吧。”我失笑道:“谁是送来的,不知道怎么被你们给抓过来的,来吧,啄了我飞回上海吧,我要自由啊!”说着我捡了一粒小石子打去,一只海鸟展翅旋舞,降在了一步开外的地方开始认真地审视着我们,另一只白鸟不明所以,也跟着起飞、降落,不论怎样,它们的姿态仍旧从容洒脱。
裴子挠乱了我的头发,一副原则性很强的嘴脸说:“来是你选的,走就由不得你了。叫什么冤!”我闭上眼睛不作答,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证明,他对我的举动亲昵得过头。
我忽然想到了白水路酒吧的事,含了一阵问他:“那事到底了没了?”裴子心领神会,斩钉截铁地说:“了了!”我转过身去看他,面颊擦在他的小腹上,于是一个神经过敏的胖子嗷嗷叫了起来。我嘿嘿笑着说:“撒谎了吧,报应了吧!”“什么呀!”他故作大声地吼起来,伸手在我面颊上用力拧了一把说,“瞧瞧,这是砂皮啊!能不嗝人嘛!”我颇为懊恼地坐了起来,摸着好几天都没有刮过的脸说:“也是,都这样了,没人要了!”裴子却不为所动,继续保持着微笑的姿势说:“你油头粉面的时候,你不修边幅的时候,对我都是一样的……”他还说了点其他的话,我却让他好听的声音吸引住了。我凝望着裴子的眼睛问:“不怕我缠上你吗?”裴子仍旧笑着,可增了几许尴尬,他忽然坐了起来,和我坐成了对面,于是两个人都能从对面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我听见他说:“应该说,我早过了这道坎了,如果说和你相处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或者情绪波动的话……”我听他说得真诚,也说得小心翼翼,我听得明白,却仍很不甘心地争辩着自嘲一声道:“看来,我是没有吸引力了。”裴子面露红光,爽朗地笑道:“吸引力算什么!你对我,本来就是条件反射,是连体婴儿!”
“坐够了!”说着我拉着他又到处走走,去崖前看帆船赛的尾声,我冲着湖面上大声呐喊,张牙舞爪的。背后裴子凑在我耳边喊:“你再不回来点,我可提你的襻甲丝绦了!”我冲脚下看,果然已经半出了崖口,数十丈下的深渊里水击礁石,浪花飞溅。

从饭厅返回别墅的时候晚霞已经褪到了天边沿上,给初暗的夜空勾了几道血红的滚边。岛上人家早晚餐后还好逛逛市镇的兴致从十几天前就收拾起来,这一藏得藏到来年的春夏时节了。我穿行在渐渐谙熟的绿丛中,难免还有碎石绊脚,虬枝割肩,好在面上有清风,手里有书卷,这路走得还算轻快。到了别墅前,同往日一样,屋前草地角落里的暗灯都亮了,生出石青和草绿辉映的黄白光芒。我忽然有些莫名的错愕,绕着折回的山坡路找哪不对了,半天才发现银白色的宝马车静静地停在两颗暗灯柱边。裴子没有走吗,可我是看着他从饭厅的窗前沿着山坡路走远的,走上百来步他就能跨上银白宝马,然后继续从山坡路顺势而下,折一个弯就能驶上新竣的湖岛通衢。
“裴子!”我从屋前喊到了房里,哪有他的水桶影子,倒是车钥匙显摆在桌子。想来是他把宝马车留下了,作为对我配合治疗的奖赏。
或许是叫裴子的瞎操心,把我那点读书的劲头给折腾掉了。桌面上车钥匙的蓝白图案很扎眼,我却首先联想到了一个礼拜没有去的健身房,然后是托尼和他的那通电话,然后还有酒吧外的那次斗殴。想到这里,伸手可及的蓝白图案重新清晰起来,思绪也就此打结了似的。我对自己的百无聊赖颇不耐烦,重新捧起书来读。这时一轮新月照得我身旁的窗檩发白,窗外草地尽头的那部车一定也在这样的月光下泛着美丽的光芒。
手机忽然响了。我当是裴子,看号码似曾相识。
“关主任?”不是裴子,一个声儿清脆调儿向高的男人,或许因为故意的夸张显得怪异,也许本来是奔放的人。我一时想不起谁来,盯着手里陌生的银灰色手机。短促的迟疑里,我的思绪翻越了几度起伏,心里蓦然起了一层悲伤的水汽。大海……不知道我有没有喊出声来,可我意识到了我本该有一部红黑色的手机,是大海给我买的,是那回在红人馆外头摔烂了以后新有,是他搁在北三公寓的床头柜子上的……那么,就是我把大海的手机给弄丢了,然后这部该是裴子给弄的……如果不是裴子告诉的,李光怎么能知道这个簇新得我自己都记不牢的号码呢?
我一时好像栽进了一个陷阱,六神无主,不晓得该把重点放在哪里。那部短暂的红黑的手机不晓得什么时候丢的,就像不晓得什么时候丢的大海一样。裴子郑重其事地把这部新手机塞到我手里,再三说这个新号码暂时不要给任何人,过几天清静的日子。可这些天里我偶尔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们,连一个短信一个电话都不给我,原来我早给一个十一位数的死板的号码囚起来了。这时我的脑子里下起了流星雨,白练刺空,刷着一切似是而非的东西。托尼能打进来,那是近如昨日的事情,该是我自己透露的号码,可大卫和老爷子也都给过电话,尽管早了几天,我却清晰地记得那可是来了岛湖以后的事情……谁说我的病好了,记忆回来了,谁说的呢?
而最棘手的是李光焦灼毕显的声音在听筒里回喊着。他怎么得到的或许可以问问裴子,这会儿到底有什么事儿找呢?隐隐约约地,李光在社里坐正的消息清晰起来,不知道是谁告诉的,总之清楚地好像我亲身参加了部里领导到社里主持人事异动发布会一样。
“是我,李总!”我来不及改口称呼他“李社”,杜司令调了哪去呢,李光真就这么排到了老爷子的前头去了?圆圆跟踪他就跟出这么一个结果来?部里这算派得什么任务啊!
我正自相矛盾,难以拆解的时候,李光清脆圆润的声音说道:“身体好些了吗?好久没有见面了,我都不知道该对你说点什么……”他的话左右逢源,怎么理解都行。我机械地答道:“是的,好得差不多了……”
“早该联系你了,还是冒骏才把电话给我……”李光的声音是轻盈而快乐的,而“冒骏”两个字听在我耳朵里,就变得愈加混乱了。“我正在岛湖,离你的驻地大概不远,”新科社长李光同志又说了一个让我惊讶不已的消息,不等我回过神来,他还在继续:“是陪着一个韩国商务团考察互联网环境,你也过来吧……”

白云路5050号,这是李光给的地址,正敞开着六开的打铁栅栏门,前头两辆高级轿车驶入后,我驾着银白色的宝马缓缓靠近大门,十来个身材出众的高大青年分侍门道两边,一律着燕尾服,彬彬有礼地向过往的人们颔首致意。我发现他们都戴着七分满的非常漂亮的面具,身胚强壮,象某种符号,给5050的庄严以最先破位的点缀。有趣的是门首的牌子上写着:“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好像到了天波府。一个青年从车里接下我,另一个矫健地钻进入,驾车驶入黑夜里。我跟着穿过镂刻着雄伟图案的铁门,不禁倒吸了口气,原来一座梦幻的庄园赫然眼前。一条宽阔的青石道从铁门处直通向原处的主楼,每约百米便拾级而上,经三四个起伏便把主楼遮掩了不少,却更为它的神秘增添了筹码。石道两边是庞大的草坪,中间整齐地布置着维也纳宫廷般的修葺得四方规制的灌木,连点成线,仿佛是童话里的积木神仙,都排着队儿。其间布置着奇异灯饰,在夜幕下便衬出了层次。更远处的草坪的边缘,有长长的车灯徐徐潜行,是车道了。
  青年领着我向主楼潜行,而音乐、酒香、笑语便逐次真实地扑面相迎,仿佛从石道上倾泻过来。青年很恭敬,也很殷勤,时常询问我,并将俏皮的目光泼在我的脸上,而当我们经过两边草坪上的男男女女的身边时,他的目光总要飘散出去,在夜色和绿色的交融的世界里,妩媚地逗着什么。青年的体态渐渐柔媚起来,和大门处的拘谨有些不同了。这会功夫里我发现他还相当孩子气,露在白瓷面具外头的半部额头和下巴尖都散发着少年稚嫩的光泽。 “托尼!”有一个青年人的声音从远处的草地上某个灌木边缘传来,我身边的少年便突然微微昂起了高贵的头颅,脸上浮现矜持的笑容。我被他的名字唬了一下,难道是他?在一些侧面,我能够隐约看见他搽了脂粉、描了弯眉、酿了红唇,俊俏之下掩不住几分色情的味道,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和乳香。尽管这些还无法把眼前的面具托尼和调酒师托尼联系起来,可这多少使我的心狠狠地抓紧了一下。无论是哪个托尼,我想象不到身旁的少年如果洗尽了铅华,外貌会差到哪儿去,他却也在这种地方有滋有味地讨生活呢!
  青年终于向我欠身说:“对不起先生,一个老朋友招呼我,如果打扰了您,请一定包涵。”仍旧因为面具,他的声音难以辨认。我能够感觉到他开始对我笑,面具后面的笑容一如桃花花瓣那样渐次打开,也像蠕爬在我内心的未名的深重物事。
  
现在我占据着大厅的某个虎斑皮毛的单人沙发,而面具托尼正妩媚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他忽然蝴蝶般曲折地飞向了门外,同大厅门首的另一个面具青年向着我的方向耳语了几句。当发现我也在注视着他们时,两人都露出了大喜过望的样子。这种职业的表情,引起了我的一些警觉。
  大厅里的光线相当明白,在一堆堆错落的沙发圈里,我凭着感觉很容易辨别出那些衣着光鲜的取乐者,和那些衣着时髦的少年。虽然他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左右着,只是围着交谈,但是那眼神、手势、体态和笑语,都无不例外的竭力引诱着对方。在音乐、鲜花和酒杯之间,大家的眼神频繁地向四周的其他人簇里散播。即使装点得再高贵豪华,专一在这种地界只能是可笑的奢侈。正如同十几分钟前托尼引着我羊肠而入时,我可以感觉到灼热的视线和呼吸喷到了我的脸上。在我稍不留神之间,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凝视的目标。而托尼却安之若素,眉宇间竟有喜不自禁的得色。
  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湖岛如此朴素的市镇里,有5050这样豪华而野性的俱乐部。
  这时一个稍显福态的中年男子冷不丁地绕过我的沙发,在我对面的同样虎斑皮毛的沙发里坐下。他衣着挺括,却露出服务者的神色,恭敬之间却有傲慢的气息,而他身后不经意般地跟着两个强壮的青年。我正琢磨不透中年人的身份时,他开始微笑着打量着我说:“欢迎你来。这是远东最高级最特别的俱乐部,达官显贵公子哥儿都是我们的老主顾,我们也有最嫩最鲜的少年娃娃,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招呼我宾哥一声好了,我会替你安排到位的。”
  5050竟是一间挂满了苹果的诱惑房间?没等我找到面具托尼来重新带路,李光步履轻松地出现在沙发圈里。他是一身米色的修长秋装,质地十分细腻考究,把他衬得卓尔不群。他冲我点了点头,却对那自称宾哥的胖子笑道:“全社长,你开我的主任玩笑,我可不答应哦!”看着他们拥抱和招呼,我想再给我十分钟,我仍旧缓不过劲来,可一股恼羞的怒火已经隐约烧了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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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 发表于 2007-08-21 04:02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0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6-8 星期五(Friday) 晴

出去转了半个月,当地上网贵,回来要倒时差,股票亏了不少,所以以下文字比较胡言乱语:)

-62-
一觉醒来,大概有十点钟的光景,房门俨如昨晚的紧闭。我躺倒清醒了一会,找了一个理由给大海拨电话。暖烘烘的阳光从没有拉起的窗帘外洒了进来,铺了半张大床。拨号音拨快了心跳,也叫肤毛寒立。大海接的电话,直截了当地嘱咐道:“你开着手机等我电话。”
我老实地应诺,挂掉电话后才开始体会他的声音是否暗哑、是否伤感、是否遭遇坎坷,可我除了经历到的母子失和,什么都感觉不出来。我自言自语道:“我不能一直这么等你回来,是不是?傻大个!”我觉得自己的腔调是撒娇,很甜蜜。洗漱的时候,我对镜子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人,对不对?你为了维护我也不在乎对抗妈妈,对不对?那我们就该像患难弟兄一样并肩作战,对不对?”我看到自己满嘴泛泡,想笑。 “我就是那样的人了……”我记得这句话,大海就是这么坦然直接地说出来的。这句话代表我们不只是难兄难弟,还是你中有我、不弃不离的患难夫妻。我觉得我得做点什么,打个电话很不够。
我是从北三往湖区别墅打的的,碰上个有趣的的哥。他本来收听着热闹的滑稽戏,我上车后,收音机很快停止了工作。我想他可能是个爱说话的寂寞人,他果然径直递来问题:“介意我猜猜你去干什么好吗?”我明明去救我那被家里囚禁起来的小家伙,却是心情大好,忽然对交流求之不得。的哥还铺垫说:“我看了多少人了,谁去干什么,一眼就看明白了,可我看到你有点糊涂了。”我自然是让他说说看。
“如果你去商务楼呢,我猜你是去加班,虽然是国庆节黄金周,可劳动人民都得继续工作,比如我,当然还有你。像你这样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我没说错吧,他们叫你是新人,新人只好做没人想做的班。这叫做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我忍不住笑。大海也说我穿在正装里特别正派和清醇,和驾驶中的大侦探波罗说得如出一辙。我反对说:“我不是去加班,而且毕业也有几年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刚才就是说‘如果’,你注意到没有?” 的哥坡罗兴致昂扬道,“而且我让你主动确认是不是刚毕业,是有道理的。”我自然洗耳恭听。
的哥嘿嘿笑道:“你是去未来的丈母娘家里,而且你不是头一回去,对不对?”的哥孤军深入,浑然忘我。我大吃一惊,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如果不计较世俗称谓的话,人家波罗算是一语中的的。
他得意地笑笑,淡定地解起秘来:“你住的是高级公寓,收入要相当好的,我估计你小小年纪肯定不行,那是家里相当殷实。你要去的是高级别墅区,那里可是非富即贵的大佬,比你住的地段还要显贵,我猜你是攀到金枝了,对不对?我看你是空着手跑丈母娘家,那肯定是熟门熟路了。”他口里询问,手上毫不犹豫,一路超车前行,显得意气奋发。“有点道理!”我鼓励他,尤其对“攀金枝”三个字回味无穷。
常听人说的哥睿智,我这天碰到的坡罗果然不输给同行。我正以为他带来的片刻笑料已经爆完,他却悄然续道:“刚才是几句玩笑话,说得对你就笑笑,不对你就当放炮。”我不由自主地笑笑。坡罗又道:“我可没有话痨,我刚才看到你站在小区门口扬招,神情很焦急,结果被两对刚从小区里赶出来的人抢了先,你也不着恼,我看到着恼的多了,你这是乐于成全别人,少的!”我听了倒有三分不好意思,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路风风火火地超车,心生好感,刚要说点什么,他已经说在前头了,他说:“我们吃行脚饭的,知道自己的本份,你啥也不用说的。不过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些表面文章。”我看到一辆小货车紧紧咬住的哥,的哥仍旧半先而超,禁不住“哦”了一声,坡罗连呼 “小菜小菜”,已经把小货车甩开了。我仍旧笑笑,听见他忽然急道:“你这个小伙子,总是笑笑、笑笑,我看你是一肚子烦恼。”我生不出别的表情,还是笑问:“何以见得?”
“这还看不出来?”的哥推心置腹,“你看你这身正装,怎么说呢,真是合体,合丝密封。”我笑出了声道:“那要怎样?”的哥说:“去丈母娘家的金龟婿哪有你这么穿的,你简直是去拜码头、飚气质的,就是有吉有凶,结果难料的那种。”我听了隐隐不快,黯然道:“这是这么说的?”的哥找平衡道:“我是有话直说,你小兄弟无则加冕,不要见怪我。我是说你看起来太重视去会见人家,所以看上去很拘谨、很焦虑,我想这样的话欲速则不达,过犹不及,你学问应该比我好,你说对不对?”
终于到了湖区外的水杉大道。我下车前解开了西服扣子,调整了领带的松紧,对的哥抱以友好的微笑。湖区的空气里透着新鲜的咸水气味,秋寒料峭,还真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剥开似是而非的表象,的哥的话很多入情入理,甚至是给我度身定做的。得到意外的提醒,使我好过了许多。我暗自笑笑,疾步而行,想见又怕见的陈公馆遥遥落在了视野里。
裴子的电话使我找到了呼吸和放松的感觉,象一个迷路人得到了救援。裴子说:“我来上海了,抽时间陪陪我吧,我弟弟也要一起来啊!”裴子说话的语境,还是一年多前才和大海好的时候,好在我们又在一起了,也好在情况还不是很糟糕。我答应下午一定去找他,大海去不去得看他的运气。裴子乐了,我心里却掠过一阵酸楚。
照事先的策划,我在陈公馆外面拨大个子的手机。我感到天亮前忽然注入体内的阳光,被湖区的冷漠销蚀巨快。我暗暗祷告,让我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解决,别叫我灰头土脸地回去,又做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黏糊人。
出人意料地是大海飞快地跑了出来,“你等着”这句话,我站在墙外的坡道上已经听见了。大个子一身便装出现在眼前,满面笑意,甚至带着惴惴不安的激动。这时坡道上阳光无垠,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花团锦簇的园子,另一侧是更抢眼的陈公馆。大海快步跑近,我突然不胜阳光的刺激,是大海满载而来的耀眼的阳光。“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他说着,抿嘴藏过几许委曲。
我有心诘问“你想我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可是我看到了他满面倦容,立刻挽住他的双臂改口问道:“还好吗?”
大海呵呵笑道:“我还以为你又不知好歹地不闻不问,躲开我还以为是助人为乐。”他话走偏题。
我忍不住动情地说:“这次说什么我都不放开你!”大海并不接话。
我心里忽然细微起来,又说:“你知道吗,裴子来上海了,还希望晚上我们一起聚聚呢!”
大海迟疑了一下,却说:“你快进来。”说着已经引着我进了家门。几个面熟陌生的工人半躬微笑,我却因为大海没有应和我刚才的话而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面色灰暗,眼窝凹陷,纤细的胡茬饶了下巴一圈,显得疲惫不堪。我心里猛然剧痛,把几句追问的话都吞下肚去。
陈家的气氛告诉我这个不速之客,我想带着大海午后会裴子,很可能是一种奢望了。
转进小客厅里,大海对跟来的工人说:“给关先生沏茶。”支开旁人后,大个子没头没脑地搂住我,劈头盖脸地吻我。我恍惚而贪婪地接受着,却对他怒目而视。我看清楚一双红宝石般的瞳仁里,泛起了泪花。他冷不丁抬手按掉眼角溢出的泪水,他的手也是一般的颤抖。注视片刻,我们重新拥抱在一起。他来势汹汹,仿佛要融入我的身体里。我随即放松了警惕,这个世界如何都好,只要叫我们这样投入地拥抱。他忽然说:“你既然来了,我们就跟他摊牌。我要你听明白听仔细,无论我陈大海等会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是你的,我心里只爱你一个人!”
我被他的深情和语言震慑住了,无论我带着多么豁达明快,或者委屈怨怼的心情跑来,眼前大海的话,听来都很陌生又很可怕。我看他的眼角淌下越来越多的泪水后,心里的某个岸堤也决口了。我情急无语,只想陪他流眼泪。大海用凌厉的目光瞪着我,霸道地擦我的面颊,再一次狂热地吻我,却任由他的眼泪流上我的面颊和唇舌。
人们在重压和两难的情形下的度处,很容易表现内心的美丽或者丑陋。这时的大海正被这种力量左右起来了,可我麻木而迟钝,在他的古怪和情绪化的表现上,看不到任何深刻一点的东西。后来有一天,我突然体会到他真是看透了我,他瞪我,他不许我软弱,更不许我猜忌,他又吻我,他委曲求全只想我快乐,只想我安心。
直到背后有人咳嗖几声,大海仍旧没来不得放开我。我的腼腆的大个子陡然涨红了面颊,抓紧我的双臂和我对视,忽然低沉地说道:“现在请关先生拿出十二万分的矜持,见见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手臂上随即轻松了,再看大海,他面带微笑,双手自然下垂,仍旧面对着我,眼睛里发着精光。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陈妈妈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养尊处优,神情却满不以为然。他们都穿了白色的便装,掩饰不住的盛气凌人的架势。陈妈妈忽然说:“小海,把客人介绍给你父亲吧!”
小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陪来的一个老阿姨都禁不住躲后两步。陈爸爸无声地一笑,找了单人沙发坐下,然后在茶几上找了支雪茄出来,细心地修剪起来。陈妈妈露出一丝尴尬,看看我又看看丈夫,终于凑进过去帮着打火点雪茄。大海整了整我的领带后,把我让进了沙发圈里,却出人意料地走到他母亲身旁,扶着母亲坐下后自己坐在靠近她的沙发扶手上。我仍旧沉浸在茫然和狐疑中,再看大海,他早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我听见大个子悠然地说道:“爸爸,妈妈,这位关先生,是我的同事和好友。我现在郑重向你们两位声明,而且得到关先生的支持,我和关先生没有不当的关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千百个念头在脑袋里冲撞。我茫然地盯着大海,他也看了我几眼,忽然无所谓地转开了。他身边的母亲侧身轻轻拍了拍儿子,大海微笑着搂了搂母亲,目光再不和我的相遇了。
我在惊愕中听到了陈爸爸的笑声,他绅士作派地看着我问道:“关先生,被人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我找人拍了一些照片,你看看。”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几张照片,老阿姨接过来交给了我。这时我感到全世界都在看着我,而我看着照片。多是我和大海在北三相扶相拥的情景,偶尔是我们在车里侧身接吻。我抬头看看大海,他面无表情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的父亲。陈爸爸从和儿子的对视退出后,带点挑衅地看着我。而我呢,正感到周身张开的毛孔,在四面八方涌来的冷气里战抖。
场面变得有点戏剧性,叫我恍惚,又总是跑题。我总是走神,好像正代人受戮。过了许久,我才难为情,又感到羞辱,问他:“你想知道什么?我觉得拍这个很可耻!”
陈爸爸轻轻一笑道:“我觉得不诚实才可耻!你是我儿子的同事和好朋友,我以这些照片的名义,请你做个见证,我问我儿子两个问题。”
我以为他要盘问的是我,却瞬息剧变,不晓得他们陈家酒葫芦里卖什么药。矮胖子毫不停顿地问他的高个子儿子:“你永远不爱关先生这样的男人吗?”儿子鼻子里冷笑道:“可笑!”父亲仍旧笑着说:“小海,认真回答!”
我在一场家庭闹剧里彻底迷失了,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客厅里。我唯独渐渐明白了,陈家的人正在邀请我观赏一出宣誓的好戏,而宣誓过后,我可能在厌恶陈家的同时,连大海也不能幸免。我听见陈大海轻快地说:“不会!”
父亲仍旧笑容可掬地说道:“你应该重复爸爸的话。毕竟你在这些照片上的行为,会让爸爸误会的。”
大海冷漠地照本宣科道:“我永远不会爱关先生这样的男人。”
“大海!”我忍不住低呼起来。他没有看我,仍旧看着他爸爸坐的位置,而他的父亲、母亲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一个笑着,一个愁着。
“第二个问题呢?”大海用嘲弄的口吻催促他的父亲。
胖男人瞄着眼睛问:“你觉得你的妈妈是好妈妈吗?”
大海轻车熟路地答道:“这还用说,我妈妈是好妈妈。你可不是。”
儿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笑嘻嘻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幸福而惴惴不安地靠着儿子。
在一副诡异的家庭画卷面前,我不自觉地低头看着眼前的方寸之间,直到变成了茫然一片。
小客厅里渐渐有人走开,最后只留下了我和另外一个人,我愤懑地问:“这到底算什么名堂。”我看时竟到对面是他的妈妈。我对她那种无辜的表情十分厌恶,说道:“你让大海和我见一见,我马上就走。”
这个昨天傍晚在北三公寓里哭闹的女人又悲切起来,柔声说:“关先生,请你原谅我们这个荒唐的家庭。”我听了一怔,又转而冷笑起来,她却叹口气续道:“昨天我是失态了,请原谅。回来后我一宿没有合眼,我想小海,对了你称呼他是大海,他是长大了,懂得爱护妈妈了,小海也一宿没睡,他陪着我流眼泪,也怕他爸爸气死我……”
我不耐烦听,转身一边朝外走,一边摸出手机打大海的电话。他母亲跟上一步说:“小海不会再接你的电话了!”我听了感觉头顶遭了雷击,转身问道:“为什么,我不信!”女人流着叫人心烦的眼泪说道:“因为他不断绝和你往来,我们母子就会没有生活来源,在他的爸爸和我离婚以后。”
我听到了陈家分崩离析的消息,更听清楚了大海和我的命运居然是“断绝”。我坐倒在沙发里,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遭遇这样的事?你知道我们会绝望会生不如死的吗?”说到后面,我听见了自己的哀求。我想,哀求一个母亲总是入情入理的。
大海的母亲站得远远的,这时止住了悲伤,淡定的口吻说道:“小海自小过着好生活,这些都需要积蓄。而他的爸爸想用儿子的性向证明我监护不力,在和我离婚中只给予极少的赔偿。接下去,小海的生活的各方面都会受到监视,如果他和你走近的话,我们母子仍然要失去这笔数目可观的赔偿。”
我的脑袋轰然炸开,咆哮道:“别说得这么好听,明明是你为了这笔钱,不在乎牺牲自己的儿子!”
“住口!”女人怒目向我,咬牙喝道:“我什么不是为了他,我付出了一切都是为了他!小海自小羸弱,我一直守着他,就这样不和丈夫同房,忽视了丈夫的所有生活。如今儿子大了,丈夫也跑了。我得到了什么?这些不是我应该得的吗?你有什么权力指责我!”女人在最后一句控诉时彻底陷入了低婉的嚎啕。
老阿姨把我陪出陈公馆。半个钟点前大海欢跳着迎接我的坡道,依然洒满了阳光,天空依然湛蓝,花团依然锦簇,湖区的空气依然清冽。我忍着的悲伤终于隐隐发作,眼泪洒了一地。背后的老阿姨叹息说:“这个家的事我看多了。小海不该生在陈家,你也不该爱上陈家的孩子。想开点吧!”我回头问她:“我爱大海,你觉得好不好?”老阿姨又叹息道:“你们两个小伙子的爱情,我是不懂的,但是你们都欢喜,我就觉得很好。现在一个因为家里的事不欢喜了,我觉得另一个太勉强,大家都会更加伤心!”
我听了恍恍惚惚走下坡道,转了七弯八转,到了水杉大道。一路挂着大海的电话,对方的铃声就一直响到忙音,仿佛是一个从没用过的号码。有风乍起,我微微寒战,抱臂而行,却觉得自己空洞如无身。身旁的车辆连着按喇叭,我扭头看去,是熟悉的宝马,车门弹开,裴子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招呼我。我一屁股坐上去,板着面孔问道:“是你兄弟叫你来的?”裴子微微尴尬地笑道:“是他把我叫到上海来的。”我原本以为裴子只是刚才才奉命赶到湖区,不想从昨晚上就接令赶来了。好友拳拳之心,惹得我的眼泪疯狂地夺目而出,大海家荒谬的故事又涌上心头,愤怒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车门上,忽然迎面遭到猝不及防的拳击,白色蘑菇样的降落伞在眼前绽开。我身上疼痛不已,恍惚里又看到了蓝天白云和黑色的海水,我就像一朵饱满的白色蘑菇样的降落伞,飘飘然停上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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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 发表于 2007-06-08 18:01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5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3-2 星期五(Friday) 晴

-58- 自从昨晚上陈大海自告奋勇地提议把北三小区公寓让给我接待母亲,我心上的焦虑颓然平静了,倦意就此爬上了身躯,一些空荡荡的悲伤渐行渐远,便迷迷糊糊地睡了。忽然给人弄醒,睁眼看是立在暗暖光线里的大海,只穿着一身白色的背心短裤,光滑的皮肤上卷立着一层细软的浅色毛发,眉宇间却秀色如梦。我看他胸前和手臂上挂着好些水珠儿,着急问道:“你也不当心?”说的时候,仿佛自己仍旧跌倒在红人馆前的水池里,满腹急恼都摆到了脸面上。 他却心驰神摇地笑着,笑容里闪着暖和的花朵绽放的光泽,好像我跟他耍似的。他小心地拍打着我,一下一下好似鼓点,都敲到了心上去。我看得见他朱唇歙阖,说着话的,可声音是水面上来的那种含糊而广阔;身下却空落落的,如同水池脱了底漫成了汪洋一片。我觉得被他擒住了臂膀,他却并不把我提上岸去,还是要下水来的情形。我晓得他不能游泳,急了,猛挥着手拨剌着,可哪里挣得开,动弹得了。正不可开交的时候,他猛然间潜伏下来,湿嫩的唇吻着我的额头,我终于听见熟悉的低切的声音说,“你睡吧,放心吧……”我认得是大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魔力,顿时教我心气都安稳下来。我有心提醒他,“你别呛到水了”,可又贪心他的拥吻不敢节外生枝,那一点一点的,火苗似的花瓣样的吻,落在我的眼睑和面颊上,又逶迤过了鼻尖和唇,甚至拾在我的心掌,又落入我的胸膛。 天该是放亮过,我不忍心睁眼瞧他,怕他执拗,甩手从我的身边走开,为的有这么一个人。我也怕看见他眼里的怨怼,别说是为那样一个人,可真能把我的一点愁苦给搅得翻江倒海了。浑身都暖得软绵绵的,额头和背上一阵阵的汗津津,我照例拥着胸前的美丽的火。只要有火,那一定是大海。 不想有人影在身前晃动,我不耐烦看,有心提醒大海提防,可若不是他疲倦不已,怎么会让人窥视。好在看情形和红人馆里琐碎而乐祸的闲人们很不相同。我仍是埋下头去,交给大个子守卫吧。这时,我刻意不去想念的冒峻终于走了出来,使我一筹莫展。我感觉他就在边上,也掺在人影里,约在眼角下方,正一遍一遍地辩解。我能做的是像鸵鸟那样把涨开的脑袋往沙土里钻进去,耳目蔽塞为上。于是周遭漆黑而无辜了,迎面走来的人竟是母亲。这真叫人措手不及。我衣不蔽体又深陷纠缠,这堆狼狈不堪的破样子,可都看在她的眼睛里了。我气急心浮之下还分外委屈,就抱头痛哭起来。 我怕母亲过来安慰我。安慰来了,是火苗似的碰触,是山泉般的交流,不用回头看一定是大海。我匍匐的地方也不见沙土水火,是洁白的床单上涂着斑斑点点的眼泪。被绿绸罩的宫灯渲染出来的,是暖香扑鼻的北三公寓的卧室。两个人正是一路滴着水颠颠蹦蹦地上了楼,挤进玄关就争相脱得赤条条,然后排队洗了澡,还说了好多的话儿。在我困乏得不行,先睡下之前,终于说到了母亲要来的,他就约了我今天一道去接。我记得大海走到门框外头,伸手拍着门上的墙壁说,“我到书房里去睡”。 这会他又拍着我的脊背,轻柔得生怕弄破毯子的样子。我侧过脸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沙发怎么睡得下你?” 他听了胡噜一笑,伸手替我擦掉眼泪。我顿时害臊了,我挂着眼泪分明是想叫他看到的。他压低了声音说:“妈妈都接在隔壁了,你还在说昨天的梦话。” 我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凭是眼前乾坤旋转,焦急地嚷道:“妈妈?我这是又怎么了?我看妈妈去!”说着就要往地上下来。 绿色壁纸上的影子矮了下来,大个子佝偻着在床沿上坐下,张开双臂扶着我的肩膀说:“别啊!都半夜了,妈妈也许都休息了。早上看摸着你烧了,勉强让你吃了点药,然后就一直躺着。所以捱到下午我不得不丢下你去接妈妈的机了。”一边说着他一边把手掌搭着我的额头。看我沉默下来,他又说:“你的姨父姨母也都过来看过你几次了,都小心着,没肯叫醒你。刚才你又喊叫了,好像你这一觉里做了不少的梦。” 我木然地瞄着衣冠端正的大海,嘀咕道:“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做梦还是不做!” 他也把标致的脸蛋板了板,难为情地在手上使了劲,貌似凶狠地凑到我的鼻子前问道:“想吃点什么?” 这时响了两下敲门声。房门敞着,母亲微笑着出现在门首。过道里的射灯恰好在她的发梢上,让她的蓬松的长波浪幻作了好大的光晕,好似撑满了整副门框。我看朱成碧,她的衣着打扮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她的走近,这些变化流露得越来越多,甚至叫人心惊动魄。一套合体的上好料子做的米黄色套装,对在关园里穿了一辈子价值或菲或昂的圆领大袖蓝布衣裳的母亲而言,发生了精神上的剧变,甘于一朝丢掉了陈年保存的规致,却得到了更加奢侈的高雅。当我向她伸出双臂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她佩戴一副酒红色的飞行员太阳眼镜,一定能让她的皮肤焕发出耀眼的青春的光洁。投入母亲怀里的一刻,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了幸福,甚至自以为是地感到了母亲的幸福。 大海早就起身让在一边,这时同母亲低语了一句悄然走开了。可我们母子依旧沉默着,偶尔相视微笑,大部分时间里我枕着她的臂弯发呆。母亲小心地替我捏着头皮,钻入发根里的麻酥清冽的感觉渐渐叫我清爽起来。“说了你别不高兴,我怀着你的时候,希望是个小姑娘。”妈妈说得不假,她手上的活可温柔了,在关园的时候我就这么想过,为什么母亲从没要求儿子像她那样坚强刚毅。 “您不早说,”我脱口而出,不晓得算不算打趣母亲,在关园里她确实没说起,大概那时算比较生。我边想边看着镜子里自己头发都被拢去了脑后,露出了和她相似的额头,笑笑说:“现在只好将就了。” 母亲盯着镜子里的儿子,出声地笑笑,手指在我的前额到太阳穴的地方横向拖弋地揉着,忽然埋下声音说:“你像你爸爸多,像我少。要论俊,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到后头几个字,声音很低也很含糊了。这算是母亲第一次向我“表扬”父亲,我听了却高兴不起来,而且很快被她的情绪吸引去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好像小臂上挂着沉甸甸的负重。她不容易觉察地叹了一气,双手迟钝地滑落到我的肩膀上,到后来索性坐在我的边上。从镜子的倒影里,我似乎看得到她心里的坎坷。 “我喜欢您现在的打扮,很年轻很漂亮!”我笑笑说,“您是取道南洋飞上海的?” 母亲本来预备笑笑的,却给我后头一个问题挡住了。江爸在电话里传达了航班,我立刻好奇起来,甚至担起了心。心直口快的姆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的问题说,我们关家向来没有南洋的往来!那就是既没亲戚,也没生意的。等电话转到江爸手里,他还特地补充说,你妈妈也可能去旅游旅游的。 母亲露出了一丝羞涩,被我睨视已久地捕捉到了。她把我从镜子里捉出来,扳成了面对面,扶着我的肩膀,嘴边有的话好像是早就预备下的,可略约盘桓又退回去了。我感觉眉头不由自主地促狭了,又想那是好不容易见到的母亲,千万别耍脾气伤她的心。母亲却轻松地笑了,说:“二姐和我说,小南你凡事浑浑噩噩不上心,容易吃亏,叫人操心。可你现在知道关心妈妈了,知道替人操心了……” “妈妈!”我听了心情复杂,就打断了她的话,示意说不说都在她自己。 母亲拿住了我抬起来打算阻止什么的手,合在掌心里疼着。我见了脸上发烧,眼眶里鼓起了盈涨的感觉。我已经是这么老大一个小伙子,还让母亲这么肉疼,怪不好意思的,可我又多么嗜好母亲给的肉疼,很长时间都闷在心里的反反复复的愿望和失望,这时又一齐发力叫我心酸。我不知道母亲能怎样说,在关园里见过父亲和玉龙后,我怕一家三口最后变成了三个陌生的家庭。 “妈妈这次去南洋,本来是要和你细说的,”她说的时候,嗓子里似乎有东西会蹦出来,惹得声音急促而起伏,“但是与我这次过来,并不特别瓜干,所以就先主后宾,等我把上海的事跟你交代后,我们母子有的是时间说话呢!” 我虽然心有不甘,却也觉得这样妥当。我对着近在咫尺的母亲,眼睛里是陌生多些,可心里毕竟熟悉多些。“那您就交代事情吧!”我说。 母亲刮了一下我的鼻梁笑道:“那也明天说了呀,没急切到这份上,我们不休息,还要累人家陈先生陪着?” 听她冷不丁地说到大海的时候,我就赶紧仔细地琢磨着她的眼神,正好和她对个正着。我刚想找个话头搪塞,母亲倒顺着大海问过来:“我还是头一次见过这样的男孩子,这样落落大方,这样谦恭细致,还这样长大。他跟我说,你叫他大海,不过我怕怠慢了人家。”她的几句话听得我心花怒放,大海刚好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一大一小两只碗里都冒着滚油米线扑鼻的香气。我看他面颊都熏红了,动了矫枉过正的热心,朗声说道:“大海,妈妈正夸你呢!” 大海看母亲立起来要接盘子,就谦让道:“阿姨您坐吧,我行了!”他跟着啐我笑道:“有力气了就起来干活去,妈妈没少带吃的给你。”母亲微笑着一边听抬杠,一边帮着把托盘放落在我的跟前,大海又谦让道:“阿姨,您歇着吧,我可以的,”又冲我嚷道,“你大少爷就一动也不动?”我看得见他眼里的兴奋的光芒,也疯起来说:“你就别妈妈阿姨两头换了,干脆随我叫妈妈吧!” 母亲这时才开口数落我道:“你太不懂礼貌了,怎么敢这样开陈先生的玩笑!” 大海有一、两秒钟瞪着我发愣,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听母亲正好说到,“陈先生不要往心里去”,他才像从雾里走出来似的,声音暗哑地说:“没事的!”他果然就把“阿姨”给省了,可我没敢继续和他闹,俯首吃了一口米线,却心不在焉地烫到了舌头,母亲才说了“慢慢地吃呀”,大海丢下一句“我倒水去”,就旋风似地出了房间。 我对着母亲吐了吐舌头,见她似笑非笑的,又沉默不语,就夸张地吐气散热,低声分说道:“我并不总是这样和他闹的。”话出口去,我就觉得不妥,我哪有机会总是这样和大海闹呢,还不是就这一两天里的事?这样一想,我觉得难受起来,自顾低头嗅着葱花的香味。 母亲忽然问道:“这里是人家的府上吧?你姆妈江爸还说是你新置下的房子呢,我没和他们说白。” 我笑着反诘道:“这可是大海他自己的主意,倒全跟您招了。怪不得您向着他呢!” 母亲板着蕴藏着笑意的脸面道:“我还没全向着他,如果他不是撒谎说,是他反过来跟你借房子住的。进小区的时候,他接了服务生递过来的一堆账单,那可都是陈先生的大名,倒省了我去调查研究呢!所以可别喧宾夺主,烧香客赶走了和尚。” “我们年轻轻的,没这么多的讲究,大海不会生气的,”我怕母亲又担心又疑惑的,加重了误会,紧着分说道,“他对我好着呢,就怕我们不能宾至如归,您别操这份心了!” 母亲淡定地笑笑,拿纸巾替我擦掉了一些溢上了碗沿的油花,俯首低眉间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又说道:“好着的时候也别由着性子,难免生分的时候,也能洒脱一些……” 我像被米线辣到了,背上凉汗如注,含混地争辩道:“我们就这样的,没好着,也谈不上生分。”可是话说了却觉得很不达意,又找不着恰当的说法,弄得自己干着急,不由自主地嘀咕道,“这人倒杯水也老半天!” 母亲瞪着我低声道:“我确实更担心你欺负了人家!” 我一时语塞,略略梳理刚才讲的话,自己倒吃了一惊,我竟然不知不觉地习惯于对他耍性子了。是依赖吗,还是不以为是?我扒了几筷米线到唇边,才要张嘴咬下去,银线儿又都韧劲十足地滑逃开了,好不热闹。我就看着米线汤发呆,又问道:“我爸爸好吗?玉龙他好吗?” 母亲没有立刻作答。 我猛然懊悔向她询问父亲和玉龙,可我是为着她喜欢着大海,是顺着她话里的我和大海两个人,才想到了关园后山的那两个中年男子。我觉得我是在争取着什么,有的念头已经不太受自己的束缚了。“您还反对他们这样吗?” 一直容光焕发的母亲,这时面如白纸,却不假思索地说道:“你父亲的问题,早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我听得见她话里的哽咽,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我。她却站起来抖了抖衣裳,仿佛轻松地可以起飞,又拍着我身上的毯子,狡颉地笑道说:“做妈妈的,会比做妻子的更能理解你。你要问的主要是这个意思吧?” 我听了转忧为喜,连手里的碗筷都没处安放了,母亲会意地接了过去,容我手舞足蹈似的。大海不早不晚地走了进来,捧着一套米黄的睡袍,花样虽然素,却精致过了头。我又不加管束地闹起来,直着身子从他手里抢下了水袍,甚好的料子,拿在手里赶紧就小心起来,一边喜不自禁地说道:“你挑这花样,我都不好意思穿呢!” 大海冲我嘿着笑脸,却对母亲说道:“我托家里人找了一套睡衣刚送过来,您看看还合适不合适。”他俩就相互再三道谢,把我尴尬不已地晾在一边。 母亲叮嘱大海早些安排我们休息就回书房里了,不准我过去探看她的栖所。我只得追着大海问长问短,他偏矜持不答,兀自脱了衬衣长裤,走到浴室里放水。我一屁股坐在骨瓷缸沿上看他放澡液,松木薄荷香的白泡泡就一个黏着一个地翻了出来。我想起书房里的空调是有点毛病的,问有没有试过。他横了我一眼,转身去床上翻整一遍,一对枕头并排拍松放齐。烧香客倚在门框里看着他,不懂他怎么闷声不语,却照旧管不住唠叨。 和尚调暗了卧室里的光线,叫他一身白色的背心短裤装立时透出了猛烈的性感。我正看得入神,不防他已经走到了跟前,就乖乖地由着他脱掉黏糊糊地睡衣。我撩看他的眼睛,那漆黑的眼里也似喘着粗重的气息。我抓住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身上,他的纤长的湿濡的手指略略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我的声音混合着背后的水声说道:“谢谢你了!” 大海甩脱了我,一边将我的背心兜头脱下,一边问道:“谢我什么?” 我答不上来,情急之下顿觉头晕目眩,身上仍旧乏力,就靠着他的肩膀说:“很多很多,谢不过来!” 他搂着我,却把我分开了。我仰看到一张石雕般的冷峻的面庞,听见他冷冷地说道:“你索性走开了,不用谢就心不烦了。” 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低头不作一声。他用力扶起我放进了浴缸。我不敢看他,最好整个人都能躲到水底下藏起来,人就变得麻木不仁起来,连他递过来的毛巾都忘了接。身边的大海忽然发出了沉闷的鼻音,不等我抬头看他,径直关进旁边的玻璃房里洗起了淋浴。水声放得很大,可青年男子的悲戚之声仍然一丘一丘地推了出来。水珠儿把玻璃墙涂写得狼藉不堪,美男子伸出双臂撑在墙壁上的影子越发简约成一段粉白的模糊,而他肩头的颤抖却能够良久清晰。那片黑色的领域时而在水雾里夸张地鲜明起来,我的欲火不禁刺出在白色的泡沫,念想也跟着撩人的热气,飞离了身体。我忽然明白,原来他等来等去,终于等来我心悦诚服地了解他的怒与哀。热水浴让我松弛,可我却一意卷缩起来。我真是糟糕,又能给谁幸福呢? 当大海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时,我扭头在惺忪的睡意里看见湿漉漉的美少年,有一双濯濯如钻的大眼睛。我仿佛蓦然回首找对了人,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他没有躲,而是全副精神地迎了上来,甚至化了好大的力气,叫我扭着的脖子生生作痛。我忽然飞在了半空里,任凭身下的水珠儿纷纷坠落,自顾逶迤去了洁白的床铺上。我的如意算盘是搂着美男子的脖子不松手,可发力的双臂忽然根本不是自己的了。这种状态也有益处,至少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他给我穿上衣裳,甚至蛮横地撩开他的衣裳,不论哪里,让我的肌肤贴着他的就好。也许这就有过翻江倒海似地搏斗。和他过手,胜负攻守都是兴奋的。 “听话,别吵醒了妈妈,天都快亮了,我总得早起来拾掇大家吃早点,让我睡一会吧!”他还是央告我了。我听他说话的时候,也听见了自己的鼾声。 “老关,我比你小啊,你别淘气了好不好!”还是他在央告,可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可要揍人了!即便你妈妈明天来检查她漂亮儿子有没有破相!” 我吃了一惊,他没法子又分说道:“妈妈说你前段日子遭人袭击了,下午一见到你昏睡,就搬来搬去看你伤到哪了!”我想问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只听见他在耳边低吼道:“往后打了架,要立刻跟我报告听到没有!” “不好了,我的手机还没捡回来了!”我急得直跺脚,脚底下却软绵绵地不着地,“要是妈妈打我手机可怎么办呢?” 我只觉得手里多了一样一闪一闪的硬壳子,耳边是大海的声音说道:“早拣回来了,妈妈也接到了,你安心睡吧!” 我还顶真地说呢:“我看到手机砸飞了好些部件呢,原来没坏?” “都粘好了,跟新的一样呢!”说着,他突然把湿热的嘴唇压在了我的上面。我支吾了几句,都叫他找着给堵上了。
白鲸 发表于 2007-03-02 01:01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6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1-11 星期四(Thursday) 晴

-57- 蔷薇路的小院里比往常须热闹些。棕子似乎已经煮熟了,从厨房间飘出来的叫人饥肠辘辘的香味,糅合着草香、肉香、米香、豆香和佐香。从客厅里穿过厨房的灯光,须比往日里明亮些,有些人影闪烁,竟叫这宅子也活跃了起来。看起来曹家还叫上了一些亲朋好友,不知道我姐姐一家到了没有。 给我开开门的师母果然楞了一下,随即面容舒展地笑了一笑,不知怎地又收起了笑,直楞楞了好一会。我有些得意,微笑不语,止步不前。等到师母的眼眶里浮起来了泪来,我才大呼懊悔,忙不迭地问慰她道:“看我傻忽忽的,惹您生气了。老爷子回来了吗?” “他是替我去抓了几味草药,早回来了。”说着,师母用很大的力气把我拉进了院子,半搂着我穿过了虎皮碎石的小径到了热气四逸的厨房里。一个年纪同她相仿的阿姨问:“曹家姆妈,时间是到了,但是粽子不凝、煤气不旺,像煞还要煮一会儿?”师母凭空嗅嗅说:“马阿姨你再加点热水煮到滚闷上就行了。” 那边回了马阿姨,她回头来这边问我:“有人送你来的?”我正沉浸在强烈的母爱中,随口答应了“是”。到了楼梯口,听见客厅里约有几个人正围坐着攀谈,老爷子的声音也夹在其间。师母怕我怯生似地说:“都是曹老师的学生,没有外人。”我微微一笑。她只得又说:“不如叫送你的人也进来一起吃一点。” 若不是立脚的地方相当昏暗,我真怕师母把我脸上的绯红看了去。她像是看到了我的心里去似的,而眼神又那么关切。我竭力显出轻松的样子说:“是同事,估计已经走了吧!”她凝视着我说:“也好。那你上楼来。”说着轻轻带了我手臂一把。我哪敢违拗,扶着老太太一道走上了颇陡直的木楼梯。 楼上的设落尽是起居室和卧室,不消细说,外人一般是无缘登堂入室的。即使我像半个儿子似的,若不是老俩口儿有个头病脑热须上去探望,或者命我上来看拿件东西,我也只能望楼兴叹。我不晓得旁人做何种揣测,我头上来的几遭,以为那上面是有珍宝山金银海,或是万顷家书不必与外人道的所在。后来上去过几趟,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家具摆件不仅极少,而且一尘不染,珍奇得是这份处变不惊的干净劲儿,好像世上的尘埃都不往他们楼上下似的。 这么着上楼的人是挺不自在的,好像煤矿里的刘姥姥进了白雪地的大观园,生怕弄脏了什么地方。在楼梯的半腰有个阁楼,约一人高的样子,辟做了杂物间,其实就是一个不用水的盥洗室,梳头、更衣、换鞋、除尘,各式紫铜和硬木的小物件摆了一溜儿,隐约看到曹家的上辈人都这么爱整洁,进屋子出门子都很隆重其事。 拾级而上约十二级楼梯便生出第一个平台,三尺见方,正前方是撞墙了,须转折而行。右手是亭子间,盘踞在客厅的上头,三丈见方的屋子,三面儿围作个马蹄型的书城,朝北的窗户外有个露台,出去的话得爬上几步小扶梯,也仍在客厅上头,再望出去就是可以从客厅走入的北花园了。房间放了一张旧而不破的贵妃椅,椅子周儿是一个竹编的篮子和一个草编的蒲包,是放针线活和绒线团的。有次我就在这屋子里给她当梆子攒绒线团儿,问到她怎么单挑朝北的这间做生活,阳光少,阴气重,看这些书也算遭殃了。她当时微笑着指指地板。我看是赤炼似的上好的美国红木,百多十年过去了依旧光鲜润泽,就说:“就为喜欢这地板?”若是这个道理也不奇怪,家里每处房间确实都用了不一样的地面,除了亭子间的长条阔幅美国红木地板外,还有德国榉木香槟式的、印尼黑柚圈条木的、南非树瘤小方木的和西班牙拼花的马赛克,想是建造的人很下了一份心思的。 师母拿我无折,分说道:“你曹老师脾气不好,会客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听壁角,若有了口角,我好及早去打打圆场。他一辈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达官贵人呢!”我当时果然听见楼板下有老爷子铿锵的说话声音,算恍然大悟了。 即使没有师母说的这一节,我也是喜欢亭子间的。同楼下书房比起来,亭子间里的书大概算古籍善本了。尤其多的是《石头记》、《红楼梦》两种。有次我抽出一本较为纤薄的本子,封面封底的绢布面子已经有些炀痍了题着《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全抄》,内里的宣纸泛黄不算,首尾几页更有大大小小的霉变的痕迹,显得相当古旧。正文居然是小楷手抄的,随一翻看,便有墨香扑鼻,字迹工整却不失洒脱,看得我心里喜欢。翻到末页落的款说:半月过录闭未校对,文未知通否。想必曹家有不少这种叫人看了就眼热的好东西。 平台往左走上五六个台阶是朝南的大房间,是老俩口的卧室,也是我见过的特别大的卧室。好几幅蓝丝绒的幕障常年静静地垂挂着,把一大间卧室从从容容地分成几个区间,有床有卫生间自不必说,靠窗的角上摆着写字台和博古架、书架子之类的家具,靠门的角上是一处铺着羊毛毯放着两把古旧扶手椅的起居区,它们的对面儿靠墙摆着电视机、穿衣镜,想来寂寞的老俩口多在这里打发掉睡眠前的光阴。 师母带我转到大房间前,我正准备推开门,她又带了我一把说:“还上去。” 大房间的旁边有一间比亭子间还小的房间,是姐姐没有出嫁时候的卧室,现在摆成了客房的模样,我曾在里面午睡过。这时房间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几分光明。我喜道:“是姐姐回来了吗?”师母赶紧叫我别放声,走过了几步才小声说:“你姐姐在卢森堡进修呢。是一位客人在休息,我刚给他敷了一付华佗明聪富春膏。” 师母说的这方药膏据说还是她的陪嫁,也给我敷用过,对眼睛的帮助相当大,就是刚弄得的时候必须静静地休息一段时间。我听了担忧地说:“您这一天里又是裹粽子,又是配膏方,再在行也着实累坏了。什么人非赶这趟儿让您给看病。”我还想说呢,只觉得她不住地用力搂了搂我。我转念一想:今天来的可不都是至亲好友吗,师母要不乐意,谁还晓得她除开中文系教授外,还有一手祖传的中医呢? 从客房门前折过六十度又上五、六级扶梯,便是我哥哥从前的房间,也是我唯一没有去过的曹家小院的房间。 不知怎么的,木质的楼梯发出了越来越急促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人不常到的缘故,连木板都刻意露出寂寞的样子。这处的走道灯光特别昏暗,甚至瑟瑟地闪烁着,发出了电流眨眼的声音。也许到了制高点的缘故,连温度都下来了,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师母在推开儿子的房门前微微俯身,将一个很寻常又很不寻常的姿势保持了一会儿。她的面颊蜻蜓点水般地触碰到了柚木大门,手掌轻柔地扣了扣,仿佛那里头依然住着鲜活的生命似的。可门后面的一切毕竟是无声的,永远不会再有个活生生的美少年矫健地走出来。师母回头朝我温婉地笑一笑说:“早该让你来看一看了。”原来我的情绪忽然掀起了波澜,甚至是用力地搂着她,而老人儿娇小的身躯正被我带动着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 曹家的小楼是个巨大的锥形,楼梯和走道连了一路,在内里盘旋,朝外头的都是房间。二十年前,美少年曹彦君的卧室是三楼唯一的房间,四面临空,南北有窗,他凭栏远眺,窗里窗外的景致都是惹人陶醉的。到如今,虽然人去楼空,可在老城区罕见的绿地中间兀立着这样别致的房间,景观是越显珍贵了。房间里尽管不免有些阴冷,但并无空屋常有的霉变气味。师母拧开了琉璃葡萄吸顶灯,而窗外现代世界的万家灯火本足够给这间屋子里的行走照明了。她径直走到南窗前,掀起白纱朝外头张了张,伸手把白纱后的窗户关了。我本想帮着关朝北的窗户,那里却一派气象森严,紫色的天鹅绒帘幕都下齐了,不常开的样子。斜对着门的墙上是一张黑白着色的合家欢,人到中年的老爷子夫妇坐在两边,中间是一般儿可爱的姐弟俩,姐姐梳着乌黑的长辫子,弟弟还在妈妈的怀抱里,只露着一轮明月般的小脸儿。墙头顶着一张黄漆斑驳的四尺床上,缎被、毛毯和床罩都干净新鲜。床边的一侧是一把藤制的躺椅,一条厚重的墨绿色的军用毯子披在躺背上,另一侧挨着了靠南窗的写字台和椅子,台面玻璃上和椅背上还留着新擦过的水渍的温润。 师母的面颊上挂着舒展的笑容,和眼眶里的泪花一起,叫人看起来是幸福的。她拉开了写字台前的椅子说:“你来这里坐坐。”说着拧开了旁边的落地灯。房间里顿时有了暖和的气氛。我坐下后,看到桌子上有一只老式的梳妆镜子,想是好看的男孩子多少有点顾影自怜。桌子的一条边上陈列着一只笔架,七支长短粗细不一的狼毫笔倒垂着,好像还在用似的。挨着书桌边上的是一个五门中柜,上首的两门是茶色玻璃的,里头隐隐错错是几卷宣纸和几碟字帖,也有几方砚台和墨。我不禁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哥哥喜欢书法。”身后的师母用手掌按了按我的肩头说:“彦君看着文弱平静,其实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并不喜欢写毛笔字,小的时候练着练着还偷偷地掉眼泪。哎,我看着心疼就对他说:‘你不喜欢写就不要写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还是练吧,等爸爸回来我要交给他满意的作业’。你曹老师一去就是九年,彦君早晚两海书法从不含糊的。”她说着家里的往事,伸手抹掉了眼泪,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只是瞬息又不见了。儿子的母亲轻轻地移开玻璃门,伸手取出一本绢部面子抄本,我看是和亭子间里那本《石头记》一式的装祯和一样的字迹,兴奋地说道:“原来是我哥哥抄录的本子,真是好俊秀的毛笔字。”师母谦虚似地不置可否,等我看了一会才说:“这个版本该有四册,每册四回,是个缺损很多的版本。你曹老师在八零年的时候依照规定得了一套影印本供学术研究用。我们都不知道彦君是怎么抄的,为什么抄,想派什么用场。他是顶不爱写毛笔字的,写这许多小楷,真是难为他了。”母亲说得满眶晶莹,眼泪打在椅背上生生作响。   我劝慰说:“既然是哥哥抄的,大概落在家里的什么地方了,我就在楼下也看到过一本呢!”我原以为这句话该奏效,师母却摇头叹息说:“亭子间里的那本是第四册,是我在这柜子里找到的。你手里的这本是第一册,是在一个塑料袋里找到的……”我没等师母说完就顺藤摸瓜道:“那还有其他塑料袋子吗?”   她苦笑道:“这塑料袋是藏在楼半的更衣室里的,还是年前说要给部里其他同志腾院子时发生的,还是部里一位领导赶来提醒了才发现的。”   我听了一头雾水,心想师母在这当口不紧不慢地告诉我这许多,究竟要说给我听什么呢?看着她花白的发丝和眉头拧着,似乎不是随便玩笑纠缠的样子。忽然心头一亮说:“您说部里那位领导提示才发现的这一本,不如再仔细问问他?”   师母像是叫我安慰住了,不再去想抄本的事,指着写字台玻璃下压着的黑白相片叫我看。一边儿都是集体合影,那些白得像盛满了阳光似的青春的笑脸,别提有多美好呢!一边儿是一溜的小照,都是同一个男孩子,年幼的戴着杨子荣棉帽子的,大不过十五、六岁光景,下巴越长越尖,眼睛也越来越濯濯如钻。我一看脸上就发烧了,自打圆场地问道:“是我哥吧,好漂亮的小伙子啊,像妈妈。” 师母把屁股墩儿搁在了床铺上,笑笑说:“小南也学会调皮了。彦君这孩子眼睛和手脚有些像我,其余的都是你曹老师的版。有个说法你别觉得不吉利,他和你说有九分相像都算保守了。” 她的话加剧了我心上的忐忑。如果我不晓得这一节,我怎么能怡然自得地接受曹家的爱护呢?如果我照照镜子,又看看这些照片,是很容易产生幻觉的。我不记得我何时梳过那样一丝不乱的头发、系满了风系口子拍照,可那相片上的人不是我又能是谁呢?我害臊地说:“我可没梳过那样整齐好看的头发。”这时师母起身走到我的背后,给我分着发缕梳着头。幸好她温暖的手掌只是在我的头发上着轻轻地播着、按着,若是按到我的面颊上,真怕烫着她了。 在所有的相片里最引人注意的是混在中间的一张稍大的相片,照上的男孩笑容恬淡,可那种不言而喻的幸福感几乎洋溢到了现在。他深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叫他面容看起来更加白净,又微微侧着身子,恰好展示着他的健美的身材。我那句赞叹恰是对着这一幅照片而吐露的。也许是逼视的缘故,这幅照片还有些别的与众不同,然后我发现这是所有照片里唯一没有照相馆商号标记的一幅,想必是自个儿拍摄自个儿洗印又自个儿裁了齿边的,这就容易解释相片的水平和材质比其他照相馆里拍出来的多少要差一些。 “啊!” 我忽然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而且把自己着实地唬了一跳。我抱歉地转身对师母说:“看我,没吓到您吧。”同我的激动相比,师母平静地端坐在那里,仿佛预料我会忽然叫起来吓唬人似的。我这么扭身看去,她坐得有些远,仿佛坐在了局外,而我是她所要欣赏的一幅风景似的。 我半尴不尬地解释道:“您看这幅照片,好像是我哥哥和别人的合影,左边的半幅没有了,留下了半平半毛的边,不是其他三面犬齿型的。” 彦君的母亲不动声色,由着我发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重新坐回床沿边,而我则完全沉浸到了一个标致少年的往事里头了。那一定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同友人一道,或许还可能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呢,在某个公园的假山前合影留念。看他那时笑得多么灿烂,是一道世上不可多得的完美的风景。只是,什么缘故叫那一半的相片不在了呢?这里头会有些怎样的变故呢? 欣喜的思考,转而变成了惊悚的探求。放着楼下客户不顾,师母怎么有闲叫我看这些旧照片呢?心里起了迷雾后,我略微手足失措起来。在一次转身回到写字台前,我看到梳妆镜里的少年,除了那笑容换成了紧张,整齐的头发和深色的夹克都一应如前。我在陈旧的相片上看到了我,却在跟前的镜子里看到了彦君哥哥。 我开始觉得难过了,说:“我哥哥穿的就是这件夹克吧,别叫我给绷坏了。”这时师母才像恢复了说话能力那样,淡定地说:“你穿得很好,你就是我的儿子,小南。” 我忽然控制不住地问她:“我哥哥到底是怎么没的,他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谁能相信这样美好的人,早早地就夭折了!”我显得很急促,仿佛彦君到现在仍然等着医治或者寻找,绝不是已经盖棺定论的人。看到师母的眼泪长长地挂了下来,而我的脖子里和深绛红色夹克上也尽是冰冷的眼泪。 从楼上下来后,师母恢复了精明强干的家主婆的气度,而我却带着七八分的古怪心态,仿佛上楼的时候还是关南,下来时已经是曹彦君了。马阿姨似乎已经把该准备的都备齐了,师母从锅里挑出好些粽子来装了两袋,嘱咐了她几句才把她送出了院子。   因为听见师母说,有我干儿子帮衬我呢,我就没敢往客厅里去,等着她回来好帮忙。照理我来了这许久时间,该和老爷子打个照面的。于是我名义上帮着准备晚餐,却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好几只粽子。我边吃边想,姐姐房里的那人大概把眼睛做得了,刚才下来时,屋里没见到有灯光透出来。 正在我咂摸着滋味时,师母轻轻抚摸着我的肩头说:“我们进去吧,开席了。”我看她已经换了出门的深色衣裳,头上梳得纹丝不乱,表情庄严而慈祥,深为自己的荒诞惭愧,便赶紧弄干净嘴唇边的米粒,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客厅里去。 在将到客厅的门首时,里头的光线忽然被调暗了,有人划剌着了火柴,发出了呲呲的声音。老爷子的叫嚷声传了出来:“我说妈妈,你们娘俩快来吧,这里给点蜡烛了。”师母已经转进了门里,停下了脚步,温言道:“这不是,来了吗?”我随后也站到了师母的身后。 客厅正中间天花板的大吊灯灭了,连四面檐角的白炽灯也灭了,只留着窗户与窗户间墙壁上的壁灯。原本就在客厅里的五个男人都站着,老爷子当先手擎火柴,四支蜡烛都在四个碗碟的粽子上插着了。他身后头几个人都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有的搀扶着老爷子,也有的抢上几步,帮着把壁龛上的香炉和碗烛再归置一遍。原来的壁龛被辟做了临时却不失郑重其事的祭台,中间被香炉左右护卫着的该是我哥哥的遗照镜框,照片前是几只青花白瓷碗,每只碗里是一只剥了棕叶壳正冒着热气的粽子,粽子上都插了 一支蜡烛…… 老爷子点着了一支蜡烛,火苗旋即旺炙起来,耸耸挲挲的,印得人影在四壁上跳舞。这时师母走上几步接过了老爷子手里的火柴说:“我们每个人都点一样吧。”说着她只顾也点了一支蜡烛。两朵火苗开始引动缠绕,越烧越汪,不经意间红泪已经滚滚如雨。他们老夫妇俩个相视落泪,对着相片说了几句思念的话。 我没敢紧跟着师母,看着她娇小的背影逐渐挡住了火光,把我留在了暗地里。我想着父母的心痛,想着哥哥的早亡,不觉流下眼泪来了。 当年的研究生们小声劝慰着曹家的两位教授,又逐个点了剩下的两支蜡烛,和左右的两个香炉里的香。有人低声祷告了几句,有人默默看了一会,也有人默立良久,掏出手绢来擦着眼泪,忽然哭声从手绢里迸了出来。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竟楞了片刻才走过去小声解劝几句。哭声只是稍纵即逝,而那人哭耸的肩膀投在墙壁上的阴影显得格外醒目。连老爷子也忙着把他劝到了沙发里坐下,师母却并不走动,隔得远远地说:“你刚调理了眼睛,别哭得太厉害。”原来刚才在姐姐房里的就是他。我朦胧看去,怎奈光线昏暗,他又常常侧着身,遮着脸,实在看不清楚,倒是身影像在哪儿看见过,或许是平时不巧被我撞见过。   老爷子也是满目含泪,轻叹一气,接过了火柴预备点上正中间的香炉里的香,却叫妻子默契地夺了去。师母冷不丁地转过身来招呼我说:“还有一个呢,儿子你也来吧。”示意我也过去点剩下的最后一柱香。 不知是师母侧身让开了路,还是我走上前的缘故,光线倏地开始逐次打到了我的脸上和身上。屋里的人们仿佛到这会儿才发现有我这个人存在,连老爷子也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口里喃喃有词,僵持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若有若五地叫着“南子”,目光里却满是惊讶和苦痛。然后他的学生们也开始注意到了我,有人发出了轻声地惊叹,而刚才掩面哭泣的那人竟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双目混浊,肩膀颤抖,不由自主地向我走了过来。 “文通,你别激动,坐下!”师母厉声阻止了这人的行为,而叫我更为吃惊的是,面前这位最为悲痛的人竟是邓部长邓文通。我们静穆地对峙了几分钟,我才默默绕过去给我哥哥添香祈祷。   吸顶灯打开容易,可沉闷下去的气氛很难平复起来。仿佛刚才的祭奠已经恰如其分,在儿子的生日晚庆的尾声,师母没有一点点再开口说话的意思。同她的沉默最相似的,要数邓部长。我猜想彦君在世的时候,他俩是好朋友。老爷子偶尔招呼一下大家,也给老伴儿布个菜就再不有所作为了。剩下的三个也现出了二十年相处的默契,轮着给师长和同学斟酒,却不挑场子干杯。这场面叫我觉得太别扭了,尤其是老爷子和邓部长都再也不看我一眼,倒叫我疑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 进客厅前我其实就大饱了,再遇上这样折磨人的阵势,我就一直琢磨着脱身大计。恰好江爸的电话打了进来,我赶紧躲到院子里接电话去了。江爸是告诉我,母亲明天就到上海了,让我准备准备,如果我住的地方不方便就还是住他们那,也欢迎我去投宿。我听了一阵狂喜,和江爸就攀谈起来。姆妈又一如既往地抢过去电话,我正好不想进去受磨,就施展浑身解数和她聊天,倒把这三个月没见过却要说的话全说了。 电话挂掉后,我又站在院子里回味起来,可想来想去想不起高兴在哪里。这时有些人说说嚷嚷着也走到院子里,我看是那三个陌生人。有个人笑笑说:“没想到你和小君这么相似。”另一个人接着说:“刚才真把我吓了一跳。”还有一个说:“你也是我们的小师弟,师母疼你,你等会再去安慰安慰她。”说着他们三人就穿府过州地去了。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影,像晚上打烊的商店那样空荡荡的,也有些杂乱。我正打算走到客厅里间的书房找人,楼上的亭子间的地板发出了来回疾走的脚步声,随后是一个近乎声嘶力竭的断喝,像是发生了推推搡搡的事,那声音竟是老爷子的。我慌地背走寒电,撒腿就望楼梯那跑,才窜上四个台阶,一个男子的哭声传了出来,这不是老爷子!那是谁呢?只有邓部长还没有走啊!我犹豫的时候收住了脚步,正在这会节骨眼上,一个绵长而细弱的哭声也从亭子间里发了出来,那是谁听了都会悲伤的哭声,是种积怨已久却无处消散的哭声,是种伤心绝望又终得欣慰的哭声,
白鲸 发表于 2007-01-11 20:06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26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12-29 星期五(Friday) 晴

-56- “西安部队”开走以后,我的生活更加简洁了。为了应付检查组,我白天直接开到了部里蹲点,有时忙活到九、十点钟长夜漆黑才散。到家就困得不行,省略了好几餐保健品了。 尽管有多种工具可以帮我们联络交流,冒骏不假思索选择了电子邮件。按照工作流程,他有责任每天向我的办公室邮箱发一份项目日报,紧接着又向家里的服务器上发一份带着强烈意淫和恫吓味道的邮件。头两天还讲讲他在西安的起居和心情,到第三天我要张他的裸照,他二话没所就发过来了,还写了行小字说:我浑身的开口都在想你。以后偶尔会发消息,是最俭约又最直接的宣泄,恨不能隔着千里之地就上下其手、开弓放箭。 这次集中在部里办公的检查组一待就是十几二十天。到后头一个礼拜,部里索性给我们这些基层的政工干部安排中、晚两餐饭了。长效措施刚刚落实,检查工作立刻圆满结束。就刚才,开了一个简短的第一阶段小结会,宣布了收集的材料数量和接待的人数,七、八摞稿子都登记归类了,所以我们这些人可以撤了。 管事业的邓部长在走廊里叫住我,问问老爷子的情况。老爷子在聚餐的次日就发起高烧,硬挺着上了两天班,然后就躺在家里了。中间甚至往医院里送过几天,现在还算稳定。我这段日子里从部里放了号,提着盒饭直接赶到蔷薇路的院子,老爷子醒着就给他讲部里和单位里的事,他睡着就和师母闲唠一会。 邓部长问这么辛苦怎么休息得好,其他领导同志呢? 于是我给数了数:这不,社长杜南宁同志正率团在西安学习、交流和考察几个项目,副社长、副总编辑李光同志昨天起出访西欧五国考察发行工作,所以剩下老爷子光杆司令了,他能不盯着吗? 邓部长听着出了一会神,又默默看着我,嘴边有话正安检过关的样子。这时办公室的小黄快步流星地走过来,唤了一声“部长”,没看到领导作何反应,只得垂手等在边上。年初改选的简历上说邓部长四十八周岁,是讲习班一期的,老陆的师兄,正当年富力强。他惯常穿宽大的白衬衣和宽大的灰西裤,胸口别支钢笔,长袖挽到手肘,甚至透过衬衣可以看到端正的背心或者汗衫的领口,远远地走来是个作风相当老派的领导。可走近了看,他身上甚至还保留着许多年轻人的特质,比如毫无发福迹象的身材,很少皱纹的面部皮肤,眼睛依然明亮,手指的关节小巧而透着红润,而且他的一言一笑不端架子,商量个事儿还相当诚恳,不像部里偌大的二把手,倒像是高年级的学长。 这时邓部长的眼睛里似乎展开一幅画卷,他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另一部情景。我正不便进退,他用手里的文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说:“我们的宣传工作很重要,也很累人,这么多年的反反复复的折腾,可把老人家累坏了。我以前给曹老做过学徒,那时的曹佩儒主编是多么意气奋发啊!现在是你们顶上来的时候了。你们越能负起责任,就越能给老领导减压减负,更是党的事业不断延续的保证。替我带个口信问候曹老和师母,把身体养好是真,工作有困难立刻给我报告,不许难为老人家。”他说得面色红润,情绪饱满,在冷清清的走廊里,特别显眼。他忽然打住了,转身问小黄:“开会了吧?”并不等答案,疾步朝部长办公会议的小会议室走去。 我看到街口有卖新炒出来的栗子,就给师母捎了一包。师母嗜这类坚果炒货,连她本人都自我解嘲是个老耗子,老爷子听到一次就纠正一次,说她是坚果那样的精华部分。想必这是老俩口自小俩口起就没停过的相互鼓励。他们有时会在我面前提到过去的事,说说笑笑的,也有心情坏的,可那种追忆的情景都分外温馨。每到这时候,我觉得世界依然是他们的,认真生活的人们永远都不会失去自己的世界。 经过一夏阳光雨水的滋养,曹家小院里的各式花草和顶棚的葡萄架都长得特别好,花团锦簇,五色纷杂,最妙的是由嫩绿到深红不等色泽的草本叶子,把艳的花朵儿错开了,衬托着,使它们更艳,而整个院落都流动着恰如其分的淡香和含色,地上的壶皮石小径俨然成了花溪。 我推开虚掩着的门到了院子里,正是上午十点半的光景,师母独自在院子里摆下偌大阵势,裹粽子。只见一大面盆的赤黑的酱油腌肉、一大藤萝的雪雪白的糯米、一陶缸的明净的清水、一大藤盘的碧绿粽叶壳和一坨粗棉线、一小盆赤豆、几只空碗盏、一只蓄了点清水的空塑料大盆,把身形瘦小的曹师母围得只见了花白的头发。她看见我的时候,嘴上搭着粗棉线正和手里的粽子配合着把它扎紧,一头冲我笑笑,一头已经将裹好的粽子放进了她背后石凳子上的大铝锅里。裹粽子的装束很象浣纱女,围裙密扎,袖挽三拳,裹粽人几个生活做出来就必定大汗淋漓。为这裹里头,没有心思,没有力气,没有专注,是断断拿捏不出一只上好的粽子来的。 曹家裹粽子并不看端午之类的节气,似乎只为了贪食,在我早就撞上了几回,也都坐下来安安心心地帮个倒忙,过两个钟点照例有美味的粽子犒劳。于是我熟门熟路地预备洗洗手来叠粽叶壳,师母见了一劲要我立刻坐到她边上去,只听她说:“你曹老师出去办点事了。今天不用你下厨,只用你过会吃几只。能待到中午吗,你这会儿算从哪里来的?” 我自然如实禀报,还佯装不服道:“为什么单单今天我不能自己做几个?” 师母温言道:“今天是你彦君哥哥的生日,他特别喜欢吃粽子,特别喜欢吃我裹的酱油肉和赤豆混放的馅,而且嘴巴一味地刁钻,如果是他姐姐或者旁人做的,他就满心不乐意。我想想他在吃上头就一个嗜好,虽然不像是过日子,倒像是打比赛,毕竟依了他。我只想裹得结实些,漂亮些,一会儿入锅煮得也快些儿。” 我听得有点不自然,毕竟师母活灵活现讲的,是已经故去的儿子。这么看来,他曹家裹粽子吃粽子都有和儿子团圆的意思,这次轮到给天上人过人间的生日,就特别讲究一些。前几次我下手做粽子的时候,师母曾解释过怎么裹出来的,煮起来不散,还受热均匀,比较润糯而鲜美。我自然是一点都记不住的。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就赶紧为自己的小孩气打招呼。她却和颜悦色道:“小南啊,你真是个乖巧的孩子,若是我们家的彦君也这样,恐怕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微微蹙眉,眼睛往在空里,人忽然木在原地,一瞬间连院子里的阳光仿佛都凝固了。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忽然触动了一个记忆,便问道:“您说过要托给我一件和我哥有关的事,是什么事?” 师母正给一颗才裹住了绿油油的粽叶的糯米团儿缠线,忽然手势缓了下来,倒象我的话打搅了她。她从咬着棉线的嘴唇间支吾了一声,答应我似的,才不紧不慢地往身后的锅里放粽子。她一定有些疲劳了,松手的时候粽子落在锅子外头,一下就滚到了虎皮石旁的土里。花白头发的瘦小女人发出了若有若无的惊呼,原本漫不经心的身手,忽然极迅疾地抢上去,已经拿在手里的粽子上裹了一层土沫子。她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里的水斗边上,让自来水反复冲掉了土,才走回来,拆开粽子上的棉线,把里头的馅和米分别褪在空碗里,又把撤下来的这副粽业壳搁在了一旁的塑料大盆里。我刚才还疑惑的空置的器皿都派上了用场,好像这些是必然会发生的那样。我觉得师母的举止有些蹊跷,就和她说话。她不理会,而且发出了清幽的哼鸣声,仿佛那不是她的声音,而且她的人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提着做这做那。我慌了起来,矮身凑进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满含着泪水的眼睛,正无语而泣。 我不是一个劝慰人的行家,说不了动听的话,只会静静地陪着。有时陪着陪着,人家的心情好了起来,我的情绪却坏了下去,这一天也就完了。师母用围裙上沿口里藏着的一小块白毛巾摁掉了眼泪。她面对着大盆的米粒和酱油肉继续麻利地裹起了粽子,笑笑对我说:“我得快着点了,这任务艰巨啊。”她自顾裹完了一个粽子,又自顾裹完第二个粽子,特别在放赤豆的数目上微微犹豫了一下。在我看来无关紧要的地方,她正一丝不苟起来。我忽然体会到了什么,仗着平素受师母的喜欢,忍不住脱口问道:“您当我是儿子,就和我说吧,我能把事儿办妥当的。” 师母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里又一次浮起了水雾,不过这次她笑了,面庞上开了干细的花纹。我听见她说:“今天是小君离开我们整二十年了,头几年我痛苦得不能活了,脑子里一直在想,在盘,在琢磨,小君好端端的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这么一绝不振,看了多少医院都说好好的,甚至你曹老师的郎中朋友都给看过,给开过方子调理,结果在家里挨了半年,走了。”很大的泪珠从母亲的眼眶里跌落下来,她没有抽泣,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事儿太蹊跷。那天的天气是凉爽的,我和他爸爸商量,晚上在院子里搭个小花架子,摆点小灯珠儿,我也裹了赤豆酱油肉馅儿的粽子,只是那时的肉稀罕一些,但这不妨碍我们给小君过生日。十七岁,都还没成人,花一样的年龄啊! “那时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好时节,曹老师特别忙,我就向组织申请给曹老师当助教,在家里帮他带研究生,搞点教学工作,重要的是好照顾小君。那天下午他的精神劲儿突然好了起来,说一个人到街上走一走。我想他在家里憋了一个暑假,医生也都说身上没什么毛病,巴不得他愿意出去活动活动。我当时正在授课,我看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头发都梳得神气,又碰上自己的生日,以为他果然全好了,即便心里有点疙瘩,就此化开了也不是不可能,就疏忽了。我该陪着他一道去走走的,或者让有空闲的学生远远地跟着他也是好的。可我没有,可我该想到这些的……” 我本来觉得师母平静地数说着,渐渐把眼泪也收住了,她的悲伤大概可以化解一些,却不料她忽然悲恸不已,大片的眼泪冲出了红肿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那儿囚禁着的洪水猛兽挣扎着要夺路而出。 “大概一节课的时间,小君回来了。我问他是谁送回来的,他不答,直接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当时这条蔷薇路到这个院子是头了,现在你看到的通路,是前几年把建在这些老洋房周围的披间都拆掉的缘故。我是听见自行车的声音的,小君懂事没让我们买部自行车给他。我想该谢谢人家,赶出去并没有人影,水门汀上有新的车轮印子,一来一回很清晰,应该是骑走了。大概又过了刻把钟,我把余下的课讲完,都没有安排答疑,赶紧想给小君送点热茶上去。”师母再次停顿了一下,看似渐渐止住的眼泪又倾斜下来。“他,你的彦君哥哥他卷缩在被褥里,脱下来的衬衣散发着阴湿的酸味。他的被褥里也腾起潮湿的气味,本来这天气是一天凉爽似一天,他却出了这许多虚汗。他的脸还要吓人,惨白的,唇上破了,却没有一点颜色,他的样子比任何一天都要差。我搂紧他问他怎么了,他也搂紧了我,呜呜地哭,到后来你彦君哥哥他居然要我保重……” 我听得也是泪流满面,情不自禁地把瘦小的女人搂抱着,听见她身体里压抑而沉重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地,仿佛可以打到我的心里去。良久,我感觉她开始轻柔地拍着我,安慰我,或许她那时也这样安慰着彦君。她扳过我的面庞来给我擦了眼泪,粉红的目光里尽是温柔,我听见她喃喃地说:“小南,看见你师母总有个非份的想法,你的长相和小君真是一式一样。如果他也能坐在这里,我有一对儿子可多好啊!” 看来曹彦君也没有继承他父亲的卷发。想到这里,忽然有一道电刺划过我的身体,我忍不住浑身战斗了一下。我问她道:“哥哥他后来怎么样?”师母倒真正平静下来了,声音也变得清晰而绵长,只是长时间地说话和伤悲,叫她看起来满面倦容。我扶她到客厅的沙发里坐下,又到厨房里捧出一晚红枣莲子羹给她。 她挖了一勺红汤到嘴里,就放下了青白瓷碗没再吃。看来做母亲的始终认为儿子是无疾而终,从巨痛到接受之余,她显然还在探究着什么。她双目错错闪光地看着我说:“你彦君哥哥就和往日一样,一言不发。要是小南你在就好了,他或许会说给你听的。”我听了接话道:“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刚刚上小学的小孩子,我哥他能对我说什么呢?” 她听了露出意外的神情,顿了顿继续说道:“到了晚上,我和他爸爸给他的蛋糕点上了蜡烛,剥了粽子,刚才还在问他要什么颜色的蜡烛,等回头唤他来吹蜡烛的时候,他就睡了,没再醒过来过。他的生和死就画上了句号。”我听了心里顿时苦海翻腾,忍不住又泪下如雨。 “小南,”师母把我唤定了神色,又说,“我想,小君一定是和一个什么人有了纠葛,而且这种纠葛引得他为之欣喜为之愁苦。我原以为是青春人的爱情,可这有什么说不得的?要这样地藏在心里,要这样地硬挨到生命的尽头。小君原是个鼎鼎冰雪聪明的人儿,鼎多任性顽皮一些,他能有什么样的心事解不开, 又说不得,最终把自己给愁苦死了。我一直在找这个人,我一个人都不大串门子,怎么找得着,你曹老师和你姐姐都不太赞成我的主意。我恨啊。好不容易把你给等来了,小南,我觉得,就是我心里知道,你是能明白小君心思的人,你能给我找到那个人的……” 我担心她思子伤神,所以满口答应。究竟说来,倘若我能帮到她解开心里的谜团,我怎么会迟疑呢。她喝下红枣莲子羹的时候,问起那件她春节前送我的毛衣,问洗晒了没有,让拿过来给她拆洗重织。她有戴上老花眼镜比划着我的身型,问道:“你胖了吧。”我笑道:“您还用戴眼镜判断呀!”她却悄声嘀咕了一句“怕是要嫌小了。”说着搁下碗盏,一个儿踢踢地上楼去了。曹家两位老人,还有我的曹姐姐都是做学问出生,正儿八经的,有时的行止就叫人捉摸不透,刚才和你谈得甚欢,忽然就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我任她欢快忙碌去,只管收拾了碗盏,又想起了老爷子,就走到院子外头张望了一下,心想他能去忙什么呢? 师母把我叫回了客厅的时候,手臂上捧着一件绛红色的外套,又象衬衣又象夹克,样式古怪,却很简洁,尤其特别的是布料相当细腻厚泽,选的铜扣子别致得很,那面上的铜刻花饰非常精美。衣服的领口在前襟头上压出了深痕,显是很久没穿过的。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是我哥的衣服吧?” 师母满面慈祥,微笑颔首道:“我早说了吧,你们俩个是有缘的。晚上过来,家常便饭,你陪着我们两个老的一起,思念思念小君,你多吃几个粽子,把你哥哥的那份也吃掉。”我唯愿她高兴,就满口答应了。 回到办公室里,女孩子们正集中在茶水间里午餐,微波炉隆隆的运转声音里,飘着丰富的菜香味。沅园端着密氨白碗喝着汤,看到我颇有些大惊小怪,打过招呼不算,还问我吃过饭没有,她自己做的鱼子三明治要不要尝一尝。她嘴唇上的浓稠的罗宋汤汁隐约可见。秦秦接过锡纸包得妥帖的三明治来笑道:“我给主任拿进去。”有人递棉纸给沅园,她吐舌一笑,大家都笑了。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王国里了。 我还问秦秦:“我觉得小孙结婚后开朗多了,你说是不是?” 秦秦笑道:“何止多了,是太多太多了。现在她可是头一等的开心果。” 我不禁嘀咕道:“夫妻生活有这么大的魔力?”忽然知道失口,又不便说明我说的夫妻生活是广义的,赶紧打住了。秦秦起先一直在交代单位里的工作,这时面上有些绯红,我疑心她听到了,想把话题从沅园的夫妻生活问题上转开,就嬉皮笑脸地问道:“你在不在谈恋爱呢 ?”秦秦听了满面通红。我心想自己够笨的,转了一圈仍在原地,话里大有影射的意思,赶紧嘿嘿几声,闭口不说了。秦秦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和一大包塑料袋说:“这是技术部的杨总走的时候留给你的。” 我听了一惊,急道:“走了?他又去哪了?” 秦秦诧异地笑笑道:“去西安啊!是杜社要他过去的,说是项目有了突破。” 我如释重负,笑道:“看你说得一惊一乍的。” 秦秦并不懊恼,也笑笑道:“没想到领导你这么关心杨总的去向,他是昨天才走,这是给他配的手机号。”她写了个条给我,又把塑料袋朝我这里推了推。我佯装纳闷道:“他给我这个干什么?”秦秦笑得别有味道,说:“杨总都说了,他和您是同窗,很要好的。”我有些尴尬,欲争辩一下或者矢口否认,都觉得无从出口,一时语塞不免脸上发烧。不知不觉地,秦秦退了出去。等门阂上,我抓过纸条和塑料袋来,看了看号码,又拢了拢沉沉的袋子,还是一把扔在了文件橱的角上。 打开电脑,邮件记号上的数字开始疯狂的上窜。我拨着鼠标上的滚轮儿大致翻翻,杨建文给发了两封,一封是聚会的当晚的,内容挺长,估计高了。我不耐烦看文字,上下拉了拉,个别图片已经传上来了,有一张异域风光的,估计是他落草的老美底盘,也有一张的背景很面熟倒很引人关注,我拉过来细看,是见他老家的家门口。下头一张已经出来半祯了,是建文陪着一对儿老人,不是他父母是谁。老人的雪白头发和慈容缓缓地显露出来,不是从前见到的花白半黑的头发,人面儿倒是滋润了。我想起建文走后,忽报他的母亲病危,央我替他北上探亲一次。我心急如焚地连夜坐回去,怪我死心眼,却被老人家识破,连药汤烟灰缸都砸在身上,倒是哥哥嫂子待见我,也是把我车到了火车站。我一腔孝心就烂在肚子里,挤上一趟三十多个小时才进上海站的牛车,一路泪眼模糊地败下阵来。到宿舍人都发臭了,不是裴子、小志照顾,我都傻过去了。 我看看照片,又看看手机号码,几乎拨去把他痛责一番、警告一番。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或许人家早都不当回事了,我那时不怎样,现在想怎样,反倒理亏了。做母亲的要一个会生会养、臀丰乳硕的媳妇儿,又有什么不合天理人伦,反是我一个贸贸然的大小伙子有理了吗?我不过是,不过是,什么都不是的一个臭不要脸的下流二胰子。我百口莫辩,或许真就是我父亲全传真授的变态逆种。 我一时不能自已,虽然看到底下有大海的邮件,或许会讲讲大卫那件事,可无论如何不想看了,索性关了邮件接受器,走到窗前去看风景。 山中无老虎,猴子都放假。才到下班时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打算磨蹭一会后再去老爷子的府上,就让老陆他们也赶紧走吧,不用伺候谁了。一会功夫,楼里都静悄悄的。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秦秦或者沅园,就应道:“好容易准时下班,都赶紧走吧。”推门进来的是大海,头发都擦着了门框,清俊的面容铺着淡淡的笑,像个青涩的大学生。我心里动了一下,起身在柜子里找了一罐红牛给他,还是那会子他买了放我这里的。我自己也打开一罐。房间里尽是劈劈啪啪的声响,两个人都不出声,却没什么不自然。大海坐到了会客的沙发圈里,我也就跟了过去,在折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没想到老杨是你同班同学,他去了西安了。”他边喝边说,好像为早先对杨建文的态度抱歉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地大口喝下饮料,才坐下又起身找香烟和火机,听见他又说道:“我们处得不错!” 我把烟点上,靠在办公桌沿上俯视着大海。他仰视的过来的面容原比平时更加俊俏。我心生怜惜地说:“我不喜欢杨建文到我们单位来,早知道了肯定阻止他,和是我同学没什么关系。不能这么算了,我得和曹总说说,他多少是答应培养你的,不能这么随意地把机会让给别人。” 他做了一个俏皮的表情,说:“老杨可是说,你们是很铁的哥们。你好像对他的意见挺大的。”我自顾吸烟,不理会他。他不好意思地搓着罐头的铁皮身体柔声说:“我明白你是替我着想。你有这么份念头,我已经很满足的。这种安排,由不得我们的。” 我们相视的时候依然惊心动魄。我觉得这一年大海变得安静了,不像从前那样的血气方刚,特别容易降服的样子,或许我真是罪魁祸首,拿感情不道理讲。我屏息坐到他的身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更为受惊的那个还是大海,他终于在忸怩之后,站起来到橱柜那,又拿了两瓶红牛出来,磨蹭了一会依旧不忍丢弃似地坐到我的身边来,打开一罐递给我,自己也打开了喝起来。房间里仍然只有一些细碎的声音。 良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句恰当话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便忽然坐直了,一本正经地问道:“我都把事情和你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事情?”我心知不妙,站起来想溜到电脑前看邮件去,我确实有半月多没仔细看过邮件了,刚才又被屁臭的杨建文惹得恼了,虽说工作上的都划拉给了老陆、秦秦他们,可别还是耽误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抓了我一把笑道:“我人都来了,我自己说吧,不用翻邮件了。” 我看他笑意恬定,想必这事情非好即吉,就原地落座洗耳恭听。 他面颊上忽然起了红晕,眼神闪烁迷离,我又暗暗叫苦,这小子别钻牛角尖,仍旧跟我夹缠不清。可他羞涩起来的样子好不可爱,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我执拗了一回,后来好不懊悔,到他这又从善如流,现在也好不懊悔,若下辈子有缘,我再
白鲸 发表于 2006-12-29 19:28 | 分类:未分类 |